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木桌一角,那本曾无数次在深夜无风自动、承载了他们跨时空文字通感的神奇旧书,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晚霞的阴影里。
随着沈言疏在现实中对黎念的每一次强行认领,那泛黄的纸页上,五年前的笔墨竟然开始诡异地、一寸寸地泛白、褪色。
旧书逆转时空的反噬,已经在这一片温存的死寂中默默发作——每当他在现实中多靠近她一步,他脑子里关于黎念的记忆,就会被时空的法则最冷酷地抹去一分。
“轰隆隆——”
这两个长满了反骨的灵魂,在最极致的深情与冰冷的遗忘前奏中,迎风而立,浑然不知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彻底沦为陌路人的宿命风暴。
货场外围,霍氏地产的强拆铲车已经撞碎了第一道铁丝网。旧时代的红磡在资本铁幕下迎来了最烈性的落幕,而全港主流媒体和岑清伊精心布置的抄袭大网,也将在明天清晨轰然落下。湾仔海滨的朝阳未至,针对红磡货场的第二轮清洗,已经顺着港岛密布的纪实电讯网络,化作了一场毫无血腥味的绞杀。
主流财经周刊与娱乐日报的数字版在早晨六点同步更新,头版黑体字在惨白的光屏上无情跳动——《独立影展扯出百亿跨国窃案,红磡女摄影師涉嫌盗取R&G事务所五年绝密手稿》。
岑清伊在暗房掉包的那叠重影底片,在霍氏大状团队的合规呈堂下,变成了钉死黎念的铁证。那些原本在影展上流连、被相纸中底层风骨触动的市民,在金权操控的舆论反扑下,瞬间将黎念指责为“精心包装的学术小偷”。
红磡老街那栋漏雨的唐楼下,三辆隶属于商业罪案调查科(CCB)的灰色公务车毫无预兆地刹停。
“黎念小姐,我们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现接获R&G建筑事务所及霍氏地产联合举报,指控你涉嫌盗窃具有重大商业价值的未公开建筑手稿,并违反《版权条例》进行非法牟利。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为首的调查科督察面容冷肃,手里那张加盖了法院红章的传讯令,在狭窄昏暗的骑楼底下泛着冰冷无情的特权感。周围那些尚未搬迁的钉子户街坊,纷纷拉开一条门缝,用一种混杂了恐惧与唾弃的眼神,死死剜着站在木梯上的黎念。
黎念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工装,右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相机包。她看着眼前的制服人员,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无谓的挣扎,亦舒风骨底下的清冷与傲骨,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了最极致的体面。
“图纸是我的,底片也是我的。我没有偷过任何人任何东西。”黎念的声音在潮湿的穿堂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黎小姐,是不是偷,回大楼里和我们的法务大状说吧。”督察侧过身,冰冷的手扣已经搭在了腰间。
“等一下。”
一声极其沙哑、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落地的声音,从漆黑的楼梯深处沉重传来。
沈言疏撑着一根随手捡来的废弃木棍,高大的躯壳一寸寸从黑暗里走进了街灯的惨白光晕里。他的右臂依旧被血染的纱布死死固定在胸前,高热虽然退去,但那张透明死白的俊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玉石俱焚的疯意。
然而,在走到黎念身侧的一瞬间,沈言疏的脚步诡异地虚浮了一下。
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海深处关于黎念十七岁那年的某些画面,竟然像是在被一块锋利的橡皮擦强行擦拭,寸寸泛白。
旧书的反噬在这一刻伴随着现实的强烈冲突,再度加剧。他甚至有那么一秒钟的失神,看着黎念那张脸,竟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陌生,可他灵魂最深处那股灵肉认主的偏执本能,却让他近乎自虐地跨前一步,用庞大的身体将黎念挡在身后。
“人是我带去码头的,展位是我向九龙仓借的。”沈言疏死死盯着调查科的督察,黑眸里翻涌着顶级上位者的煞气,“在我的地盘,动她一下试试。”
“沈先生,你已经和R&G无关。请你不要插手。”督察公事公办地亮出证件,没有丝毫退让。
黎念看着沈言疏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下颚,眼底的高墙终于彻底碎裂。她主动伸手,轻轻却决绝地拉开了沈言疏的阻挡:“沈言疏,放心清者自清,让我去処理。”
她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扣扣死在手腕上。警笛声撕裂了红磡的清晨,黎念被推入车厢的那一刹那,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将近两米高、在废墟里站得笔直却满眼疯狂的男人,嘴角的冷笑里,全是这座城市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