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码头上,大雨将她身上的定影液味道冲刷得一干二净。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硬的旧拖鞋,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满是血迹的照片,终于支撑不住,膝盖沉重地跪在了泥泞的积水里。
她没有哭。在这种随时会被大鳄碾碎的废墟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
她只是清醒地看着这个冷酷的世界。上流阶层的规训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她和沈言疏的一切生路一寸寸生生堵死。而那个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首席设计师,现在却在油麻地的肮脏堂口里,用血肉之躯替她承受着规则的惩罚。
黎念缓慢地站起身,用手背抹掉脸上的雨水。她护紧了怀里的旧相机包,没有回红磡的暗房,而是拖着那双沉重的步子,义无反顾地朝着油麻地的方向走去。
既然沈言疏已经清醒地坠入这片泥潭,连皮肉带骨头一起不要了,那她黎念这一身野生反骨,陪他在这废墟里彻底烧成灰,又有何妨?高楼大厦底下的朝阳从来不会因为底层的风暴而迟到一秒。清晨,维多利亚港上的雾气还未散尽,湾仔海滨的各大财经媒体便已经炸开了锅。
数字平板与纸质早报并排躺在各大洋行高管的办公桌上,头版头条上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刺目
——《名建筑师沈言疏因作风污点被家族除名,名下百亿期权全盘冻结》。
曾经在全港最顶级的写写字楼高管例会上用容积率规训金权、用几何美学降维打击华资大鳄的天才,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上流阶层最大的笑话。那些曾经为了求得他一张城市中轴线设计图而排队到半夜的地产商们,如今在媒体上极尽刻薄地落井下石,称他为“建筑界的疯子”、“被红磡底层女工毁掉的丧家之犬”。
沈言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油麻地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廉价小旅馆里,潮湿的墙皮成片剥落,空气里散发着发霉的木质味道和隔壁站街女劣质的香水味。
沈言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肩膀脱线的灰色背心,神色冷峻地坐在黑暗的床沿。他的右臂因为二次错位的脆响而严重充血、肿胀得像是一根紫黑色的木棒,而左手掌心那道被铁锈钉子生生刺穿的伤口,也只是用最廉价的白纱布糊弄地缠了几圈,此时暗红的血水早已将纱布彻底洇透。
深度高热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胃部因为昨晚在“联记”麻将馆灌下的两瓶散装烈性高粱酒而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绞痛。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用那只残破的左手,清醒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
那是他通过以前相熟的国际独立基金会暗中建立的联系。那些人可以锁死他的银行账户,可以剥离他世家骄子的名号,但他那颗被誉为“规训资本”的顶级大脑依然无解。
他清醒地算过了霍氏地产在红磡旧区改建项目中的资金杠杆。霍霆为了能提前十五天强拆,动用了极高风险的过桥贷款。这是一场用金权压人的豪赌,只要能打碎霍氏在红磡方圆五公里的展览空间垄断,给黎念拿到一份独立的码头展出合同,霍霆构陷黎念“盗窃大师手稿”的舆论高墙就会不攻自破。
为了这三天展出底片的空间,他丢了家族的特权,丢了首席总监的头衔。但他那一身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顶层手腕与傲骨,还没有废。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踢开。走进来的是油麻地这一带最大的地头蛇包工头“肥波”。他满身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银链子,手里还拎着半包刚从茶餐厅打包回来的剩饭。
“沈言疏,现在该叫你沈先生了。”肥波冷笑着将剩饭往桌上一扔,斜着眼打量着这个将近两米高、即便落魄至此依然用灵魂的高傲俯视着自己的男人,“霍少爷的法务公函今天早上已经发到了我们堂口。全港城黑白两道,谁敢帮帮你和那个洗相片的女人挪一寸地方,谁下个月就得去九龙城寨要饭。你昨晚在‘联记’自残的那只手,在我们这,可不值一个独立的私人展位。”
那片私人码头地块是肥波所属堂口向地政总署短期承租的“短期租约地(STT)”,平日用来做物料存放或趸船停泊。肥波能签的,只是风险极高的场地分租占用协议,这随时会面临屋宇署的清查。
沈言疏没有愤怒,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废纸。做人最要紧的是风骨,那是留给活在云端上的人去计较的奢侈品。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要在废墟里为心爱上人强行破局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