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惨叫,那家伙腿一软,直接倒在了泥水里,抱着小腿滚来滚去,血流瞬间就把他腿边的泥水染红了。
刘老虎一下子就愣了,他没想到王冶真敢动手,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放翻了他的人,气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低吼一声,拎着那柄大铁锤就朝着王冶冲了过来:“反了你了!小崽子,我今天砸死你!”大铁锤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王冶的脑袋就砸了下来,这一锤要是砸实了,脑袋直接就碎了,必死无疑。王冶刚刚收了斧子,还没站稳,躲闪不及,眼看那锤头就要落到他脑袋上,他都能感觉到那风声刮得脸生疼,心里想着,这下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从屋里扑出来一个人影,那人身形枯瘦,却带着一股拼了命的劲,猛地一下撞在了王冶身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把王冶推出去老远。王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抬头一看,那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老实的胸膛上。
“噗——”
一声闷响,王老实吭都没吭一声,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眼前的泥水,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把他脸上的血冲得一道一道的。
“爹!!”
王冶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泥水里,把王老实抱在怀里,那温热的鲜血喷在他的胳膊上,顺着胳膊往下流,混着雨水,凉得刺骨。王冶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爹!爹你怎么样!你说话啊爹!”
王老实躺在他怀里,眼睛费力地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抬了抬手,想要摸王冶的脸,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也慢慢变冷了。
刘老虎那边也没想到,一上来就出了人命,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一下子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慌了,手里的家伙都垂了下来。刘老虎也愣了,站在那里,看着倒在泥水里的王老实,愣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硬起心肠,把心一横,又吼了起来:“看什么看!死了也活该!谁让他挡道!敢跟刘家抢地,就是这个下场!都动手!继续拆!今天不把这房子拆平了,谁也别回去!出了事我担着!”
刘老虎发了话,那群人又壮起了胆子,哄闹一声,举着锄头铁锹就往土墙上砸。这三间土坯茅屋,本来就是王老实自己一筐筐泥坯垒起来的,哪里经得起这么多壮汉砸?没几下,就听见“轰隆”一声,东边的土墙直接塌了一块,冰冷的雨水哗哗地往屋里灌,瞬间就把炕给淋湿了。
李氏看见王老实被砸死,早就疯了一样冲了出来,哭着喊着扑上去,要跟刘拼命,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那群壮汉的对手,两个汉子上来,一把拉住她的头发,直接按在了泥水里,拳头脚往她身上落,噼里啪啦的,打得李氏哭都哭不出声,只能呜呜地呻吟。
王冶抱着已经没了气的爹,抬起头,看着这一切:娘被人按在泥水里打,住了十八年的家一点点被砸塌,梁木掉下来,尘土混着雨水乱飞,刘老虎那群人的哄笑骂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红得要滴血,眼珠子都像是要裂开了,心口那股气,堵得他快要炸了,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
他松开爹,一把捡起刚才掉在泥水里的斧子,攥紧了斧柄,刚要站起来冲上去,忽然一口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冶才慢慢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就感觉到浑身冰冷,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浑身上下都疼,像是被人拆开揉过一遍一样。他动了动手指,摸到的是冰凉的泥水,他躺在院子的泥水里,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泡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乌云散了点,远处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点鱼肚白,天快亮了。
王冶费力地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慢慢抬起头,朝着院子里看过去——这一看,他的心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窿里,冻得连跳动都觉得疼。
昨天那三间好好的茅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土坯碎得到处都是,房梁倒在地上,被子、锅碗瓢盆,都埋在了泥土里,什么都没剩下。爹就躺在他旁边,身体早就凉透了,硬了,脸上还沾着泥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娘躺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满头都是血,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贴在脸上,胸口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还有气,却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爬过满地的碎砖和泥水,爬到娘身边,轻轻把娘抱起来。“娘……娘你醒醒……我是冶子……我醒了……”他声音沙哑,喊着娘,泪水忍不住往下掉,砸在娘的脸上。
李氏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浑浊得厉害,失去了神采,她看着王冶,气息弱得像风中的蜡烛,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王冶的脸,气若游丝地说:“冶子……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去……去县里……告状……给你爹……给咱们家……报仇……”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头一歪,靠在王冶的怀里,再也没了气息。
“娘……娘!”
王冶抱着娘冰冷的身体,失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像受伤的小兽,在这清晨的青牛山里,听起来格外惨烈。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青牛山的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吹过来,吹过这片废墟,吹过王冶的脸,把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哭了不知道多久,王冶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再也哭不出声音了。他麻木地站起来,把爹娘的尸体抱起来,一步步走到那间还没完全塌掉的灶房墙角,那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没被砸到,他把两个人轻轻放好,又动手从废墟里翻出能找到的茅草,一把一把盖在爹娘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过身,朝着青牛山南坡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一片树丛,能清楚地看见南坡那边,本来长得郁郁葱葱的板栗林,已经被砍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那些快要结果的板栗,掉得满地都是,被泥水泡得发涨。刘家的人已经在那里插好了木桩,拉好了线,白色的线在一片绿色和褐色之间,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们划出来的矿界,是用他爹娘的命划出来的。
王冶紧紧攥着手里的斧子,攥得越来越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那斧柄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那股恨意从脚底往上涌,涌到心口,涌到脑袋里,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记住了,今天,刘老虎带了多少人来,哪一个动手砸了墙,哪一个打了他娘,哪一个跟着喊打喊杀,他都记住了。他记住了刘家坳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刘姓族人,他记住了青牛山这一天的血和雨,记住了爹娘临死前说的话。
他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整个王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这个仇,他必须报。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报。
王冶转身走到原来炕边的墙根,那里有一道裂缝,是爹当初藏钱的地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爹攒了一辈子的全部积蓄,一共二两银子,还有一百五十个铜子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爹留给他告状,留给他报仇的全部本钱。
他把钱揣进怀里,按了按,放好,又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看了一眼茅草下爹娘的尸体,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这里埋葬了他的爹娘,埋葬了他过去所有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就只剩下报仇这件事了。
王冶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斧子往肩膀上一扛,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青牛山,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县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天完全亮了,朝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照亮了青牛山,也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没有回头。风里,似乎还能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那声音埋在风里,藏在山里,刻在了骨头里——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