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紧绷弓起的脊背缓缓松弛，贴紧颅骨的柔软长耳一点点舒展开来，那双缩成一线、盛满嗜血戾气的琥珀色瞳孔，此刻慢慢蒙上一层迷蒙的柔光。

悬在半空、本要碾碎一切的利爪，轻轻垂落，指尖沾染的漆黑戾气如同潮水般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温柔莹白的微光。

整片天地，只剩下那一缕绵长婉转、温柔到极致的笛声，在清冷月色里缓缓流淌。

卡尔撑在碎石地上的手骤然僵住，嘴边未咳出的血沫咽下，怔怔抬眼。

里克张大嘴巴呆呆伫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绝美的乐章。

老加文摘下的眼镜静静搁在膝头，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湿润，怔怔望着月色下吹笛的少年，满目动容。

德尔克在山林深处，原本拼尽全力逃窜的脚步蓦然定格，那刺耳的嘶吼早已停歇，遥遥望向山谷中央，满心的焦灼与惊险，尽数被这穿透夜风的笛声抚平。

无人出声，无人妄动。

万物静默，皆醉此间。

山谷深处的阴影里，巫妖静静站着，眼窝的灵魂之火微微晃颤。

她变成巫妖已有百年，身为亡灵里强大的存在，肉身得以留存，可百年来关于活人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直到几十年前的一场奇遇让音律成为例外，靠着声波里蕴藏的情绪，她能间接体会到活人的心绪，这成了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寄托。

于是她任性地离开亡灵之河，走遍大陆，寻访过无数乐师，听过宫廷华美乐章，也听过荒原流浪者的悲歌，却从没有一段旋律像此刻这般直击心灵，她想起那些故人。

婉转曲调里似乎藏着跨越山海的牵挂，她感受到曲中岁岁年年的等候、求而不得的惦念。

无数遗忘的前尘往事，顺着笛声汹涌翻涌而出。

百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呢？好像还是个少女，好像那时候她也有归途，有牵挂，有满心赤诚的温柔，有滚烫鲜活的人间情意。

不是冰冷的黑暗，不是不死不灭的长生。

灵魂之火微微颤动，巫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着，心底漫开说不清的酸涩与怅惘。

太久了。

凌瑞指尖抵着笛孔，吹到“紧握双手让我和你再也不离分”时，笛声掐断，整个人静静伫立在月光里。

短暂的留白漫开，旋律还缠在山谷晚风里迟迟不散。

魔兽伏在泥土上，脑袋贴靠着前爪，眼皮半阖，心神还困在前段曲调的余味里，兽头偏了一下，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停下了。

众人微微疑惑的目光凝在少年身上，暗处巫妖眼底魂火定在半空，整副心神都悬在方才戛然而止的音符上，整片山谷浸在绵长又空茫的余韵之中。

就在所有人沉溺静默、满心回味又疑惑为何停下之际，凌瑞闭上眼睛，唇瓣再次落回笛口。

清亮笛音骤然冲破沉寂，悲欢岁月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谁都没有遗忘古老，古老的誓言……

调子厚重而滚烫，像一股暖流猛然撞进所有人心底，冲击力顺着耳膜蔓延至四肢百骸。

曲声悠悠，思念迢迢。

里克鼻尖发酸；邓肯和老加文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身上带伤的卡尔目瞪口呆，就连远处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德尔克都微微动容。

阴影中的巫妖眼窝魂火骤然剧烈起伏，尘封百年的回忆被撕开，久违的动容填满魂体。

一旁的小月音兽仰面在青草间来回打滚，周身漾开一层软糯粉嫩的光晕，无数萤火般细碎光点随风飘来，层层环绕在凌瑞身周缓缓盘旋，莹莹微光伴着笛音上下浮动。

一行人怔怔望着被柔光簇拥的少年，久久回不过神。

曲调渐缓，余韵悠长，最后一缕音律伴着晚风消散在林间。

月音兽放下了所有戾气，庞大的身躯轻轻伏在地面，头颅温顺地抵着前爪，周身萦绕着一层柔和皎洁的白光，温顺得如同世间最纯粹的生灵。

凌瑞放下竹笛，长睫轻颤，眼底还有点没压下去的水光。

大家还好吗，我想你们了啊……

凌瑞低头不说话，众人见少爷似乎有点难过的样子，也没敢上前打扰，凌瑞最终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良久，意识到周遭的人可能都在盯着自己，鼻尖微热的窘迫涌上，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垂下眼皮，借着整理笛子的动作，硬生生把又要漫出来的泪光憋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偶像包袱还是不能掉。

脚边忽然传来软乎乎的感觉，小月音兽圆圆的脑袋反复蹭着他的脚踝，绕着他打转，像爷爷奶奶家很会撒娇的小狸花猫。

小月音兽很喜欢这个人的气息，见他没怎么注意自己，抬起两只前爪搭在他小腿上，努力往上爬，凌瑞看了一眼母兽，它身上是柔和的粉色光晕，大耳朵微微垂着，没有半点要攻击的意思。

行，它妈没意见。

于是弯腰把小兽抱了起来，小家伙暖和得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凌瑞奸诈地想着要是魔兽发怒了，打不过的话就用小魔兽威胁大魔兽。

见魔兽被安抚下来，邓肯与老加文前去查看卡尔的情况，德尔克也从远处过来，里克先来到凌瑞身边，忍不住戳了戳小兽，被凶了一下，不敢碰了。

对着凌瑞星星眼，“少爷，这是什么乐器，被您吹出来，简直太好听了……”

“哦，这是笛子。”

“从来没见过这种乐器，少爷好厉害……”里克崇拜道。

凌瑞轻咳一声，“那是。”

卡尔被邓肯和老加文搀扶着来到凌瑞跟前，可能受乐曲的氛围所感动，卡尔一个硬汉，此刻泪眼汪汪，差点给凌瑞整不会了。

“不是，你……”

“多谢少爷，是我没用，还需要少爷保护，我回去一定……”

“别别别，你很厉害，真的，回去给你带厨娘做的果汁啊，别这样，男儿有泪不轻弹……”凌瑞低头摸了摸鼻子。

被年少的少爷那么一说，卡尔的脸有些微烫，干巴巴道:“是，少爷。”

“你的乐曲，很好听。”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几人一顿，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阴寒，小月音兽在凌瑞怀里缩成一团，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浑身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两头大月音兽同时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呜咽，身上光芒闪烁。

月光之下，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所过之处，所有植物瞬间枯萎，刺骨的寒意逼近，令人毛骨悚然。

来人灰白色长发垂落肩侧，月光照耀下，能看出五官很精致，但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眸中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