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汉几乎是摸着黑上的山，昨晚旅店里那番话，他们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嚼了大半夜，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上竹篓，打着火把上了坡。

晨雾还缠在半山腰，露水打湿了裤腿，他们就着微弱的晨光在茶树丛里一芽一芽地掐，专挑顶端最嫩的芽尖，谁也不敢马虎——那位小大人说了，原料越好，做出来的东西越好。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旅店门口的泥巴路上已经站了一大群人，有人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有人把茶叶用干净的粗麻布包了好几层，还有人干脆把整个背篓都捧在怀里，生怕被别人碰坏了刚采的嫩芽。他们三三两两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郑重与期盼，但都默契地安安静静等着。

终于，凌瑞几人推开旅店的门走出来，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争先恐后问好。每个人都往前挤，手里举着自己的布袋和竹篓，七嘴八舌地喊着“大人，用我这袋”“大人，我这篓是今早刚采的，全是芽尖”“我这叶子比他的嫩”。

卡尔和几个护卫连忙上前将人群阻拦着，“别挤，都退后些！”他这声吼得中气十足，把几个老汉震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但也就缩了一瞬，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前凑。

加文站到了凌瑞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不要急，我们会选一袋来示范，选哪袋都一样能学到东西。”

凌瑞随手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个灰白头发的瘦高老汉，“就用你的吧。”

老汉见凌瑞选了自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他咋就运气那么好……

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瘦高老头不好意思得低下了头。

凌瑞对茶和制茶工艺还是有点了解的，他家里人素来爱喝茶，爷爷更是一天不喝就浑身不舒坦，奶奶老中医，小时候他就跟着爷爷奶奶认各种中药和茶。

但家里人不怎么让他多喝，说小孩喝多了晚上睡不着，他自己也嫌苦，后来长大了倒是经常喝。

大学时围棋社有个很水灵的姑娘，和他关系挺不错，家里是种茶的，那姑娘偶尔给他带自家种的茶，还经常和他聊茶的事，从鲜叶采摘的标准到揉捻的力道，从生普和熟普的区别到不同山头茶的风味特征，还一起去逛过茶博会。

有一次那姑娘还给他看了她家里人为她们姐妹俩出生时专门压的茶饼照片，开玩笑说，有些地方的人会在女儿出生时酿一坛女儿红，而她们家做一饼女儿茶。

凌瑞把那撮嫩芽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芽尖饱满，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指尖轻轻一掐，叶梗脆生生地断了。他点了点头，“这个采得不错，嫩度刚好。”

旁边几人纷纷探过头来看，有人啧了一声“还真是嫩”，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要抢先去摘这片坡。

凌瑞让旅店老板提前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口浅口竹筛、几张干净的白麻布、一块平滑的石板、一捆干柴、一个陶壶和几个粗陶杯。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在院子里那块平滑的石板旁站定，转过身对着围成一大圈的人们说：“今天示范两种做法,先做生茶，再做熟茶。生茶是晒出来的，熟茶是烤出来的，路子不一样，各有各的好,你们看一遍完整的流程，心里有个数，回去再自己试试。”

他拿起一小撮嫩叶，均匀地摊开在竹筛上，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第一步，摊青。鲜叶采回来之后不要直接晒，先摊在竹筛上，放在通风阴凉的地方晾一晾。目的是让叶子里多余的水分散一散，青草气也能去掉一些，摊的时候不要堆太厚，像这样薄薄一层就好。”

众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竹筛上的嫩叶，凌瑞等了片刻，让众人自己凑近看了一圈，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小批已经萎凋好的叶子，那是昨晚提前让旅店老板摊在阴凉处的，此时叶片已经明显变软，边缘微微发皱。

“这些是昨晚摊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炒青，用石板炒，比锅好控制火候，不容易焦。”

他把石板架在火堆上，手掌悬在石板上方试了试温度。“石板不能太烫，手放上去能撑住就行。叶子倒上去之后，手不能停，要一直翻。”他将萎凋好的嫩叶均匀撒在石板上，手掌摊开，贴着温热的石板来回翻动叶片，青气渐渐散了，一股清爽的茶香开始从石板上飘起来。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