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秀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怒视一眼从始至终不出一言的孟玉婉,心间波浪愈发滔天。
眼下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陛下分明,从未有、哪怕一刻忘记过这个女人。
何文秀本只是青州犯事司马之女,幸在三年前,还是九王的陛下替她家翻了案,为她父亲正名,她才得以跟随九王回京。
但一切一切,全是她有心求得。
她费尽心思谋划得来的,一开始,就是孟玉婉亲手推开弃之不顾的。但即便如此,陛下仍割舍不下她,显得她何文秀像一出笑话。
何文秀指尖发抖,盯看孟玉婉的眼神,如同坑杀猎物的捕手。思忖着,若趁陛下在先农坛斋戒,她直接杀了孟玉婉,陛下会将她如何……
她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全仰仗陛下,一切全赖陛下赐予。
何文秀承认她贪恋陛下对情意的那份唯一,已快到发狂的地步。三年过来,夜以继日的膨胀折磨着她、淹没她。很多时候,那些凄冷夜晚噩梦不断,她都恍惚觉得,她像一个仅剩一口气,便要溺毙的亡暴之人。
何文秀眸光晦暗不明,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到底舍不得到手的富贵荣华,不敢去赌陛下的心。
何文秀怒冲而来,铩羽而归。
天光依旧,孟玉婉重新回到浣染值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沉默。除了与春若应答,以及对管事嬷嬷的必要之言,沉默得似乎哑去。
下晌时分,王知微闻知了何丽妃在暴室的发疯,从慈寿宫一出来,连宜春宫都未回,便直接转道暴室,探望孟玉婉。
“婉婉,你别把丽妃的话放在心上。她心量狭小,说话惯常难听。也就陛下……”
“娘娘。”
王知微恰到好处的停下,孟玉婉明白她未尽之意,但顾着二人颜面,没有难看的挑破开,“暴室内全是犯事罪婢,污浊脏乱,并非贵嫔娘娘下足之地。”
“婉婉你……”
王知微打量她,愈发有种直觉,从前那个骄扬快然的孟玉婉,似乎真让这四面宫墙给磋磨得没了。
“娘娘请回吧,犯不着为奴婢来此。”孟玉婉从来不信王知微,尽管王知微一直对她表露善意。
她俩从前交好是碍不着什么,可如今么……王知微是王家人,她没那么拎不清。
王知微语调微沉,“……婉婉你变了。”
“是。”孟玉婉大方承认,“知微,”她唤起王知微的名,用与王知微平等身份的从前那个自己,对王知微道:“无论是谁,经历我的变故,都会变。”
“是人都会变。”
她会,王知微会,紫宸宫中那个人也会。
“你说你并不愿入宫,但命定如此,只能认命。那日我没听懂,现今却懂了。”
“知微,若有选择,若有后悔药,我一定也不愿入宫了。”
王知微一句不阻拦她,只静静听她讲。
“这里,”她手指门外,摇指道道高墙,“逼得人发疯,让人不像人,勾得人鬼不像鬼。”
“要换在以前,你我恐怕都无法想象,会有一个只存在恶意,拥有善念便会死去之地。所以——”
王知微望向她,眸光怔定,“所以什么?”
孟玉婉低言,“知微,我真愿,你我金兰之谊永似从前。但娘娘……别再来暴室了。”
“婉婉,你要割袍断交?”王知微不满。
孟玉婉难看一笑,“娘娘说是,便是吧。”
“其实你也没变。”王知微审视她一阵,“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认死理,婉婉。”
“你知道吗?”
“其实一直以来,我最不认同你的一处就是,你总拿你个人眼光和喜好,来看待和应对一切人事。这是你致命弱点,也算你最为可贵之处。”
“因为你良善。”
“但如今,良善折磨着你。”
王知微说得不徐不疾,“可你不知道的,是各人有各人命。这个世间换在他人眼中,你想过没,不只在皇宫,在很多地方,或在一切处,至始至终都充满着恶意!”
不过是孟家将你保护得太好,你瞧不见。
“你以为,”王知微朝她心尖撒盐,“先帝为何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