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一面由方太医清理伤口,一面冷淡责问王家叔侄,“朕知二卿宿卫内廷辛苦,但禁宫重地,不独朕一人安危,更有太后等后宫一众人的安危为上。今夜之事……”
凌昭示意将几个领头的刺客尸首抬来,“二卿认一认,可有识得之人。这些刺客,想来混入内廷已久,不过今晚才寻到下手时机。”
王家叔侄二人,一个总领羽林左右卫,领着除紫宸宫以外的各内廷宫门的内外值守;又一个总领神武左卫,全权值守皇宫北门。如今有刺客以宦官身份或着宦官衣装,行刺皇帝,皇帝还龙体有损,无论如何,只要皇帝有心问罪,他二人都推脱不开。
王长卿佯作辨认一番,率先领罪道:“既让刺客混入宫中,末将失职已极,请陛下降罪。”
值守皇宫北门的王伯山也忙道:“末将有罪,但凭陛下责罚。”
“倒是要罚。”说这话的并非凌昭,而是步至亭前的安王凌禹。
他冷哼一声,“陛下万金之躯,还夙兴夜寐为国事操劳,二位王将军却懈怠疏忽,本王听说昨前两晚,二位都在西城凝香馆内赏舞听曲儿,可有冤枉?”
跪得离凌禹近些的王长卿,猛一抬头,“是,是末将放荡了,安王殿下并未说错。只是殿下既肩负陛下安危之责亦心忧国事,百忙之中,却能关注末将,长卿当真荣幸之至。”
王长卿一点不否认。
他不信,仅今晚一事,皇帝真敢动他王家,把刀架在他王家脖子之上。
凌禹淡淡道:“京都之地凡风月场所,当属凝香馆第一。而凝香馆内的第一,不是早被王将军包圆了?这事满城风雨,不用本王刻意,都能传到本王耳中。”
这些事从凌禹口中道出,王长卿并不在意。
“末将自知有罪,不敢稍辩,只请陛下降罪。”他一股豁出去的味道,完全不顾他三叔王伯山使来的眼神。
王伯山怪他轻挑,皇帝还没亲自问罪,他怎可因安王一激,就自动送上把柄。
王伯山视线一转,盯了一眼旁观许久的孟玉婉。忖道:皇帝敢选在今晚对付王家,莫非与孟氏连手了?但孟氏连孟敬亭一支都不一定救,只要孟玉婉不死,孟贵妃短时内不出事,朝廷或他王家并未释放出有剪除孟氏之意,依孟氏存世原则,绝不该轻易和皇权结盟……
王伯山心下稍定,静等皇帝示下。
等方太医给左小臂上的伤口上过药,彻底包扎好,凌昭才回应王家叔侄,“朕说过,尽管二卿宿卫内廷辛苦,但禁宫之中不独朕一人安危。也幸亏今个受伤的是朕,若刀剑不长眼,改日闯到了太后跟前,二卿恐就要悔不当初。”
“陛下!”
一直安静的王知微,忽然在凌昭跟前跪下了。
她明白,在场之内,唯她最适合给自家兄长和三叔求情,“臣妾自知无理,但请陛下开恩吧。”
王知微俯身一拜,额头触地。
“王贵嫔。”凌昭的不悦,明晃晃摆在脸上。
王知微以退为进,保持俯拜姿势,“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可他们是臣妾亲人,臣妾无法坐视不理。陛下明鉴,愿陛下罪责臣妾。”
“王贵嫔,”何丽妃不满王知微不将她放在眼中,近乎阖宫皆知。如此机会,能当陛下面前奚落王知微,她怎会放过,“陛下遇刺,罪当族诛。你放肆,你岂可阻拦陛下决断,拿陛下遇刺一事权当儿戏!”
何文秀疾言厉色,跪禀陈词,怒斥王知微。
“陛下!”王知微不理会何文秀,对凌昭又拜了一拜,“臣妾愿脱簪待罪,只求陛下三思。”
“王贵嫔是要左右陛下明断吗?”何文秀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不甘,再次追击。
王知微仍不理何文秀,求过最后一次,便不再出声。她把姿态放得极低,落在在场众人眼中,倒非是她无理,只衬得何文秀得理不饶人。
“念在王贵嫔一片诚心……罢了。”
王知微一如她三叔王伯山忖度那般,心头有九层胜算,陛下该是借此事敲打她王家,并不敢借由直接对王家出手。
她王家不仅手握禁宫一半兵力,整个五城兵马司几乎都在王家掌控之下。朝中大小官员或说京都大小能臣,点出半数,也无不与她王家有牵扯。
是以,在她表哥暴毙金殿那刻,无论她表哥是否当着诸位朝臣传位九王,要没她王家妥协,京都尽管腥风血雨,陛下坐不坐得了那把龙椅,都得两说。
说穿了,终归是她王家在扶持着陛下。
要更难听一点,便是兹要她王家不乐意,金殿上那把龙椅,恐怕陛下还不曾坐稳呢。
凌昭收回已包扎好的左手,接住王知微耗费心力搭起的台阶,对亭外接着道:“今夜之事暂且作罢。但无下次。若有,即连今夜罪责在内——数罪并下。”
“明白了?”
皇帝对遇刺一事轻拿轻放,王家叔侄自然乐见其成,都忙答道:“末将明白。此后定当尽心竭力,必不敢懈怠。”
“好。”凌昭轻挥手,示意王家叔侄各回值上,“退下吧。”
待王长卿与王伯山一并走后,他对梁嫔等人也道:“你们也都退下。”
“陛下……”梁嫔心有不舍。
面对后宫几位,此刻的凌昭并无奉陪心思,只管挂着冷脸。
“王贵嫔御前失仪,禁足宜春宫三日。”他目光从仍跪地的王知微,一瞬跳至亭外的孟玉婉身上,“孟玉婉御前失仪……”顿了顿,“着罚去暴室,无朕命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