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下葬后的第三日,云州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晴日。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端着药盘,站在玉临风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扉。
“进。”里头传来他惯常的、带着三分慵懒的声音。
我推门而入,便看到玉临风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照例握着那柄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外头只松松披了一件烟青色外袍,长发半束半散,衬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倒真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风流公子。
“哟,林姑娘怎么亲自来了?”他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漾开一抹笑意,“玉某还以为,今日来送药的会是沈军师派来的小厮呢。”
“沈军师忙着重新部署城防,没空伺候你。”我将药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那只握着扇子的右手上——衣袖遮住了大半,但我分明看到,他端茶时指尖有一瞬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老板的手,是不是该换药了?”
玉临风摇扇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一点小伤,不劳姑娘费心。”
“小伤?”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右手腕,将衣袖往上一推。
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看清那道伤口的瞬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狰狞的刀伤从他的小臂外侧蜿蜒而上,直至肘弯,皮肉翻卷,虽然已经过初步包扎,但纱布上仍洇着淡淡的血迹。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轻微发炎的征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上臂还有一道更深的伤口,被中衣袖管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方才他抬手时牵动衣料露出了绷带边缘,我竟全然不知。
“这叫小伤?”我抬头瞪他,“你昨天是怎么撑着打了全程的?”
玉临风被我抓了现行,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了。再说了——”他眨了眨眼,“玉某若是倒下了,谁来给林姑娘殿后呢?”
我没理会他的贫嘴,沉着脸将药盘端到榻边的小几上,又把他的衣袖往上推了推,露出整条伤痕累累的手臂。
“换药。”我言简意赅。
“诶,真的不用……”
“我说,换药。”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不容反驳。
玉临风被我这一眼看得愣了愣,随即投降般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扇子搁下,老老实实地将袖子捋到肩头,露出整条右臂。
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虽然已经上过药,但因为战后没有及时处理,又在混战中反复撕裂,此刻伤口边缘已经有些红肿,看着便觉疼。
我压下心头的酸涩,从药盘中取出干净的纱布、金疮药和一瓶云知意特制的清创药水,在他榻边坐下。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玉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会怕这点……”他话没说完,我蘸了药水的棉纱已经按上了他的伤口边缘,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是不怕吗?”我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玉某错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得老实。
我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专心致志地替他清理伤口。药水的刺激让他的肌肉不时绷紧,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靠着软榻,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水浸润棉纱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的手臂很长,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韧劲。此刻因为疼痛而微微绷起,在窗外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的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沿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缓缓涂抹,指腹下的肌肤温热而紧实,随着我的动作,他每一次吸气都让那片肌肤微微起伏,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我的触碰。
我不敢抬头看他,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安静的专注。
“你那天不该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若不来,叶淮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姑娘家冲进来,万一出了什么事……”
“那你呢?”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一个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不也照样在战场上拼命?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然没找到反驳的话。
我低下头,继续替他上药,声音闷闷的:“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扛,都觉得把我藏在后方就万事大吉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了事,我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也跟着抖了一下,不小心按到了他伤口边缘。他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
“对不起。”他说。
我愣住了。
玉临风这个人,油嘴滑舌、嬉皮笑脸,让他说一句正经话比登天还难。可此刻,他握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下次,”他看着我,桃花眼中难得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清澈的认真,“玉某答应你,不会再瞒着伤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柔软,轻轻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这才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往软榻上一靠:“那就有劳林姑娘,把剩下这条胳膊也包了吧。”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拿起新的纱布,仔细地替他包扎起来。他的手臂很长,我不得不微微俯身,才能将纱布绕过他手臂最粗的部位。这样一来,我们的距离便拉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香的气息,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过近的距离,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