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我坐在车厢内,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冰凉。叶淮伤势加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昨夜他离开时那倔强踉跄的背影,月光下苍白脆弱的脸庞,还有那句“在我这里,你就是这世间最好的林晚秋”的低语,一遍遍在我脑海中回放。若我当时坚持给他找大夫,若我没有让他独自离开……自责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我心口发疼。
马车终于在叶淮暂住的别院门前停下。我未等车停稳便掀帘跳下,提着裙摆快步向内走去。门口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引着我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火的房间前。
“林姑娘,叶大人他……”侍卫的话未说完,我已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叶淮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着湿冷的帕子,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滚烫。他腰间那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但白色的纱布上仍隐隐透出些许血迹。
一名老大夫正在一旁收拾药箱,见我进来,拱手道:“林姑娘。叶大人伤口太深了,失血过多导致感染引发高热,老夫已用了退热解毒的方子,但叶大人似乎心事重重,郁结于心,药效大打折扣。若能让他心绪平和,或许能好得快些。”
心事重重?郁结于心?我看向榻上昏迷中还紧蹙着眉头的叶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是在为河堤案忧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劳大夫了。”我低声道谢,送走大夫后,又屏退了侍从,屋内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叶淮。
烛火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郁冷漠,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少年气,仿佛还是第三世那个在冷宫中孤独挣扎的少年皇子。
我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掌心下传来滚烫的温度,让我心头一紧。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幼兽。
我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叶淮……”我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依旧昏迷着。但他的手却在被褥下动了动,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立刻握住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的坚持,仿佛握住了生命中最后一缕光。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与额头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我反握住他的手,试图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静静地燃烧。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因高热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中那片被各种情感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荒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额头的热度也似乎退了些许。我松了口气,想抽回手去换盆冷水,他却在这时猛地收紧了手指,力度大得几乎让我吃痛。
“别走……”他呢喃着,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哀求,“晚晚……别走……”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眉头重新蹙起,仿佛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柔软交织翻涌。我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低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话,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但他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我的手,守了他整整一夜。烛火燃尽,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当我终于轻轻抽出手,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麻木,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看着榻上终于安稳沉睡的叶淮,心中百味杂陈。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的同情和怜悯,到后来的戒备和疏离,再到昨夜月下的那一番剖白和此刻的守候……不知不觉间,他在我心中,已经占据了这样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是因为轮回印,不是因为前世的亏欠,只是因为……他是叶淮,是那个会用冰冷外壳包裹自己,却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与依赖的叶淮。
我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从叶淮住处出来时,天色已大亮。我婉拒了叶府侍卫相送的好意,独自沿着街道往回走。清晨的微风带着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昨夜守着叶淮时,脑海中却不止一次浮现出云知意独自坐在暮色水榭中的身影。他那句“早去早回”,他替我拢发时指尖微凉的温度,还有他问我“什么是归宿”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仿佛压抑了千年的寂寞……都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还有谢九安。他清晨送来那盅鸡汤时,掌心覆在我发顶的温度,那句“谢某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的承诺,还有他转身离去时微红的耳根……都让我感到一种被守护的安心。
以及玉临风。他倚在槐树下吹奏《凤求凰》的身影,他俯身将我圈在窗前时温热的气息,他赠我那枚玉佩时指尖划过掌心的酥麻……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让我心旌摇曳。
四个男人,四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却都让我无法割舍,无法忽视。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由情感编织的巨网之中,越挣扎,便被缠绕得越紧。
回到相府时,已是辰时。我刚踏入西厢院门,便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立在我房前的老槐树下。
是谢九安。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英挺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关切。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听不出情绪。
“嗯。”我点了点头,莫名有些心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现行,“叶大人他……伤势已经稳定了。”
谢九安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许多,当他这样近距离地站在我面前时,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守了一夜?”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略显憔悴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我的发顶,而是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温热,力道却异常轻柔,仿佛怕弄疼了我。
“晚秋,”他第一次这样唤我,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谢某知道,你与叶大人有旧,你心善,见不得他受苦。但你要记住——”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与我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影子,“你也是谢某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你若为了旁人将自己累垮,谢某……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