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沈清沅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陆青筠在前面探路,叶淮和玉临风抬着谢九安的简易担架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风雪呼啸和踩雪的咯吱声。
沈清沅的怀抱很稳,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起初还强撑着精神,观察四周环境,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叶淮怎么会知道玄影的废弃据点?玉临风那狐狸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谢九安的伤到底有多重?我这动不动就“掉血”的体质是不是得补点红枣枸杞阿胶……
但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很快席卷了我。眼皮越来越沉,沈清沅的肩窝温暖踏实,我忍不住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意识渐渐模糊。
迷糊中,感觉沈清沅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些。他似乎还低声叹了口气,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别睡,就快到了。”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发顶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努力掀了掀眼皮,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玄色衣襟和线条优美的下颌。是沈清沅没错,可刚才那句关于“男儿心”的古怪对话又浮上心头。算了,太乱了,不想了,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
就在我彻底坠入黑暗前,似乎听到叶淮冰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左转,注意脚下暗桩。”
还有玉临风带着点戏谑的调笑:“啧啧,铁面大人对这地方,熟得很嘛。”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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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浓郁苦涩的药味呛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粗糙毛毯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带着淡淡的、属于叶淮的冷冽气息。头顶是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房梁,身下是坚硬的床板,但至少比雪地暖和干燥多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像是驿卒的休息间,陈设简陋,但还算完整。墙角燃着一个火盆,驱散了大部分寒意。沈清沅背对着我,正蹲在火盆边,用一个小瓦罐熬着药,那呛人的苦味就是从那来的。
谢九安躺在我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张木板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脸色依旧苍白,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叶淮和玉临风不在屋内,陆青筠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醒了?” 沈清沅头也没回,声音清冷,“感觉如何?”
我动了动,感觉浑身像散了架,尤其是扎过针的指尖和手腕被叶淮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比之前那种头晕目眩、心慌气短的感觉好多了。
“还行,就是有点饿。” 我老实回答,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脚踝的伤,忍不住“嘶”了一声。
沈清沅立刻转过身,几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动作自然却不容抗拒地将我按回床上躺好。“别乱动,你脚踝扭伤,又失血体虚,需静养。”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仔细扫过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
“谢将军怎么样?” 我问。
“暂时稳住了,但内伤颇重,习武之人体质本就比寻常人好些,精心调理几周便可痊愈。” 沈清沅走回火盆边,用一块布垫着,将瓦罐里的药汁倒入一个粗陶碗里。黑乎乎的,看着就苦。“你的药,趁热喝了。”
我看着那碗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苦涩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那个……沈大夫,我觉得我好多了,不用喝了吧?是药三分毒……”
沈清沅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平静地看着我:“气血两亏,心神受损,不喝药,你想躺多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你想让我用别的法子喂你?”
“……” 我瞬间想起他之前威胁我的精准狠辣,立刻怂了,“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接过药碗,苦气扑面而来,我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一大口。苦!真苦!苦得我灵魂都在颤抖!比我熬夜赶方案时喝的浓缩黑咖啡还要苦一百倍!
“咳咳咳……” 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指尖捻着一颗蜜饯,递到我唇边。“含着。”
是沈清沅。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蜜饯,晶莹剔透,看着就很甜。
我也顾不得许多,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蜜饯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冲淡了满口苦涩,我满足地眯了眯眼。沈清沅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擦过我的嘴唇,微凉,带着药香。
“沈大夫还挺贴心。” 我含糊地夸了一句,没注意到他耳根又泛起了可疑的淡红。
“医者本分。” 他淡淡应道,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其他人呢?” 我一边含着蜜饯,一边打量四周。这屋子虽然破旧,但墙壁厚实,门窗紧闭,暂时看来还算安全。
“叶大人在检查这驿站的防御和可能的线索。玉楼主……” 沈清沅顿了顿,“他说出去探探风,顺便找点吃的。”
找吃的?我眼睛一亮。从昨天折腾到现在,我就啃了点干粮,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像是回应我的期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临风带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和一只肥嘟嘟的松鸡。
“哟,醒了?” 玉临风桃花眼一挑,目光在我和沈清沅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我嘴角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药渍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沈大夫照顾得很周到嘛。”
他语气寻常,但我就是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这狐狸,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沈清沅面不改色,起身去接他手里的猎物:“有劳玉楼主。”
玉临风却没立刻给他,而是拎着兔子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凑近了些,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含着笑,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脸色还是有点白,不过比刚才好多了。怎么样,小晚晚,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靠得有点近,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清冽香气,不是沈清沅那种药香,更像某种冷梅混着雪松的味道。
我被他的称呼和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还、还好,就是饿。”
“饿了就好,说明死不了。” 玉临风直起身,将兔子递给沈清沅,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放在我枕边,“先垫垫,兔子很快就好。” 他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我们相识已久。
事实上,我们也确实“相识”过,在第六世,作为醉月楼里最顶尖也最默契的杀手搭档。那段记忆虽然模糊,但玉临风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仿佛照顾自己人般的熟稔,却让我心头微微一动,也泛起一丝酸涩。
“谢谢。” 我低声道,拿起一个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口啃起来。果子很酸,还有点涩,但在饥饿的催化下,竟然也别有一番风味。
玉临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火盆边,帮着沈清沅处理猎物。他手法娴熟,剥皮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沈清沅则默默生火,架起瓦罐烧水,两人之间有种诡异的和谐。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升了起来。沈清沅是医者,会处理药材猎物不奇怪。可玉临风,一个风流不羁、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情报贩子,杀兔子也这么利落?六七年前的第六世我们同时杀手组织的成员,这倒不奇怪,可这些年过去了,他会变吗? 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胡思乱想着,门再次被推开,叶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摘下面具,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阴郁,但眼神锐利如常。他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确认我醒了且无大碍后,才看向沈清沅:“他怎么样?”问的是谢九安。
沈清沅头也不抬:“脉象平稳了些,但内息仍旧虚弱,需静养,不能移动,更不能动武。”
叶淮点了点头,走到谢九安床边,低头看了看。谢九安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叶淮,他眼神清明了一瞬,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 叶淮按住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动作不算粗鲁,“感觉如何?”
“死不了。” 谢九安声音沙哑,目光却越过叶淮,直直看向我这边。见我好好坐着啃野果,他紧绷的神色似乎松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看向叶淮,“这里安全?”
“暂时。” 叶淮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玄铁令,又拿出从木屋里得到的那些信件,铺在膝上。“这里是玄影早年设在北境的一条暗线枢纽,知道的人极少,地图也已销毁。我追查玄影多年,也只找到这一处可能还未被完全废弃的据点。但……”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呼啸的风雪,“我们不能久留。赫连煌不是易于之辈,他能找到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而且朝中那人,手眼通天,未必不知道这里。”
“你怀疑赫连煌?” 谢九安问。
“合作,亦是相互利用。” 叶淮指尖点了点那些信件,“他提供这些,未必是出于好心。或许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大哥赫连炽在北境的势力,也或许是……想将水搅得更浑,方便他浑水摸鱼。北狄王庭内部争斗,不比我们朝堂轻松。”
玉临风一边翻烤着兔子,一边插话,语气慵懒:“铁面大人所言极是。赫连煌此人,野心勃勃,但极为谨慎。他既然敢将玄铁令和这些信件交出,必是算准了我们无法拒绝,也必然留有后手。说不定,我们此刻的行踪,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心里一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不对,我们好像一直在虎穴里打转。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等着被包饺子吗?” 我忍不住问。
叶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插话讨论这些,但他还是回答了:“我们需要休整,谢将军更需要。而且,这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线索。”
他拿起玄铁令,对着火光仔细查看。“玄影的令牌,历来只有指挥使级别以上的核心成员才有。这枚令牌的主人,十年前就已‘殉职’。但他的令牌,却出现在赫连煌手中,还与构陷谢将军的信件放在一起。” 他抬头,看向谢九安,“谢将军,你可记得,十年前,北境军中,是否有过一位姓‘姚’的监军,或是与京城姚家关系密切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