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手腕,还被他握着。他没有立刻松开。
我们走回篝火旁坐下。沈清沅这才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眼前的火堆。但我能感觉到,他松开时,指尖似乎在我腕间那被衣袖遮盖的枫叶痕位置,几不可察地、轻轻按了一下。
我心头猛地一跳!他……他发现了?还是只是巧合?
我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子里,心脏怦怦直跳,偷偷去看沈清沅,他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触碰和暗示,只是我的又一次错觉。
“啧,沈大夫真是体贴入微,连走路都舍不得让林姑娘自己走,非要牵着才放心。”玉临风那欠揍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飘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半靠在陆青筠用来拴他的那块大石上,桃花眼弯弯,里面盛满了看戏的兴味,“哎,我说陆姑娘,你看人家沈大夫多会照顾人,你再看看你,就知道拿刀抵着我,我这胳膊都快被你拧断了,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啊呸,怜惜我这个英俊潇洒的生意人。”
陆青筠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只是将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送了半寸,成功让玉临风闭了嘴,只敢用眼神继续“谴责”。
我假装没听见玉临风的话,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清晰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沈清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保护?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夜越来越深,寒风呼啸。铁面人带来的骑士们分成几队,沉默地值守、巡逻,将我们这群人牢牢看住。谢九安帐篷里的灯火一直亮着,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让人揪心。沈清沅给的药似乎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我和沈清沅、以及几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残兵围坐在一个火堆旁。其他残兵和玉临风、陆青筠在另外的火堆。铁面人则始终独自坐在那块大石上,如同融入了黑暗的雕塑,只有面具偶尔反射一点冰冷的火光。
困意和寒冷一阵阵袭来。我裹紧沈清沅的外袍,靠着背后一块冰冷的石头,眼皮开始打架。但我不敢真的睡死,这里危机四伏,谁知道半夜会发生什么?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身边有人靠近。是沈清沅。他不知何时挪得离我更近了些,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他身上的药草味和清冷气息,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靠过来些,挡风。”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实在是又冷又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让自己的背脊能靠着他结实的手臂。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躲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稳当些。隔着不算厚的衣物,我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和力量。
温暖的气息包裹过来,驱散了部分寒意。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沈清沅用极低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别怕,睡吧。有我在。”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放任自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然而,就在我意识朦胧之际,一丝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异响,忽然钻入了我的耳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篝火的噼啪声,更像是……某种极轻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正从我们侧后方的黑暗处,悄无声息地靠近!
我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心脏狂跳。是北狄追兵?还是……铁面人的人?或者是……其他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因为靠在沈清沅身上,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我们侧后方的一片阴影。借着微弱的、远处篝火跳动的光芒,我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正贴着山壁,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我们这边——不,是向着谢九安所在的那个小帐篷,悄然潜行!
他们的目标,是谢九安!
我身体瞬间绷紧,张口就想示警。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更快地捂住了我的嘴。是沈清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他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警惕。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动,也不要出声。
然后,他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指尖却顺着我的脸颊,轻轻滑到了我的耳后,在那里极其迅速地、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在检查我的易容是否完好!同时,也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和安抚。
我屏住呼吸,僵硬地靠着他,一动不敢动,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他们大约有五六个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动作迅捷而诡秘,手中似乎都握着短刃或匕首一类的兵器,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幽光。
他们已经绕过了外围几个似乎有些打盹的守卫(是故意的还是被解决了?),距离谢九安的帐篷,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了!
而帐篷外,只有两个铁面人带来的骑士在值守,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危险逼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九安重伤未愈,帐篷里只有他和那个军医!这些刺客若是得手……
就在那几名黑衣刺客即将暴起发难,扑向帐篷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雕塑般端坐在大石上的铁面钦差,毫无预兆地动了!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数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以比那些刺客更快的速度,撕裂黑暗,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几名刺客的后心!
“呃!”
几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几名黑衣刺客前冲的姿势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从暴起到毙命,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
直到此时,帐篷外那两个值守的骑士似乎才“惊醒”过来,低喝一声:“什么人?!”迅速拔刀转身,警惕地看向地上那几具突然出现的尸体。
篝火旁,其他被惊醒的人也纷纷骚动起来,残兵们惊慌地起身,玉临风和陆青筠也看了过去。陆青筠甚至已经将短刃横在了玉临风脖颈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铁面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缓缓扫过我们这群惊魂未定的人,最后,落在了谢九安帐篷的方向,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看来,有人比本官更着急,想要谢将军的命。”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我,还有我身边的沈清沅?
“今夜,看来是不得安生了。”他淡淡地说,然后对身边的骑士头领吩咐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再有来犯者,杀无赦。”
“是!”骑士头领躬身领命,立刻带人上前,手脚利落地将那几具尸体拖走,雪地上只留下几道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拖痕和淡淡的血腥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从刺客出现,到被铁面人瞬杀,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很多人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危机就已经解除了。
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和铁面人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武力,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和寒意。这个铁面钦差,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可怕!他不仅带来了圣旨和精锐骑兵,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而且,他刚才出手,是为了保护谢九安?还是只是为了保住“钦犯”,不让他人灭口?
我靠在沈清沅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随后缓缓放松的过程。他刚才也察觉了那些刺客?他捂住我的嘴,是怕我惊叫打草惊蛇,还是……不想让我引起铁面人更多的注意?
“继续休息。天亮出发。”铁面人丢下这句话,便重新坐回大石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过。
篝火重新燃起,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和诡异。没有人再敢真正入睡,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沈清沅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休息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让我靠着他。我们之间,似乎隔开了一点微妙的距离。
我点点头,重新裹紧他的外袍,却再也无法入睡。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轻轻的一按。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铁面人深不可测的身手,更是在我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这个铁面钦差,到底是敌是友?那些刺客,又是谁派来的?谢九安……他能活着走到京城吗?
还有沈清沅……他到底,知道多少?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