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
赫连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碧绿的眸子眯了起来,里面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将玉临风那只碍眼的手,连同他整个人都钉死在原地。
“把手拿开。”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层里硬凿出来的,“否则,我不介意帮你‘暖和’一下,用你的血。”
玉临风依旧笑得春风拂面,甚至还将下巴轻轻搁在了我的发顶,这个姿势让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我背上。“赫连兄好大的火气。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又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成功让我浑身一僵,“这暖和,我暂时还不想让。毕竟,林姑娘身子弱,昨夜又受了惊吓,最是需要人……贴身照顾。”
“你找死!”赫连煌终于被彻底激怒,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沉重的狼靴向前重重一踏,地面似乎都震了震。他身后,两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狼卫瞬间上前半步,手已按在了弯刀刀柄上,眼神凶戾。
“咳。”一直静观其变的沈清沅,忽然轻咳一声,往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赫连煌和床铺之间。他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平静无波:“二位,谢将军需要静养,林姑娘也需要休息。若想动手,请移步帐外。”
他说话间,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股极淡的清苦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药香似乎有种奇特的安抚作用,连赫连煌眼中狂暴的杀意都略微凝滞了一瞬。
“沈军师这是要当和事佬?”玉临风挑眉,语气玩味,“可惜,有些人怕是听不懂人话,只懂得用蛮力抢东西。”
“她不是东西!”赫连煌低吼,碧绿的眼眸死死盯住玉临风搭在我腰间的手,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她是乌仁图雅!是我的!”
“你的?”玉临风嗤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却渐渐凝实,“赫连煌,十六年前,你在哪里?你的乌仁图雅被五马分尸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人模狗样地跑来认领,不嫌太迟了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赫连煌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脸上的狼头刺青仿佛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猛地抬手——
“够了!”
一声虚弱却异常清晰的低喝,打断了一触即发的对峙。
是谢九安。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缓缓睁开眼。那双因高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病弱,却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锐利。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但此刻力道已经松了许多的、我的手腕,又抬眼,对上了赫连煌杀意沸腾的视线,以及玉临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眼前这混乱的场面感到不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的烦躁。
“要打,出去打。”谢九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在这里吵。”
他尝试动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但高烧刚退的身体显然还很虚弱,手臂支撑了一下,又脱力地倒回去,只是圈着我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这一动,我整个人也跟着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玉临风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肩,才避免了我直接撞上谢九安胸口的尴尬局面。
然而,这个“扶”的动作,在另外两个男人眼里,显然有了不同的解读。
赫连煌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谢九安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玉临风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和一丝不悦。
玉临风却像是浑然不觉,甚至借着扶我的姿势,将我往他那边又带了一点,几乎让我半靠在他臂弯里,然后才慢悠悠地对谢九安说:“谢将军醒了?感觉如何?‘焚心’之痛可缓解了些?”
谢九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感受。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我依旧被他握着的手腕,和那枚隐隐发热的枫叶痕上,眼神复杂难明。
“多谢。”他这句“多谢”说得有些生硬,不知是谢玉临风的“援手”(虽然这援手动机不纯),还是谢我这枚枫叶痕带来的诡异安抚效果。“尚可。”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玉临风的问题,然后再次看向赫连煌,语气冷硬:“赫连煌,此处乃我军营地,你擅闯在先,意欲何为?”
“我来带她走。”赫连煌毫不退让,碧绿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狼,直直看向我,“她必须跟我回北狄。”
“她是中原人,更是我雁回关的百姓,为何要跟你去北狄?”谢九安语气更冷。
“她是我的乌仁图雅!”赫连煌低吼,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十六年前,是你们这些中原人,是你们的皇帝,你们的规矩,害死了她!现在,她回来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谁拦,我杀谁!”
“你的乌仁图雅?”谢九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紧紧盯着赫连煌,一字一顿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就凭你的臆测,和那所谓的‘感觉’?”
“证据?”赫连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手,指向我,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的眼睛!她的泪痣!她看人时那种眼神!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我的手腕,尽管有衣袖遮挡,他仿佛也能看到下面的枫叶痕,“她身上,有月光的印记!那是只有我的乌仁图雅才有的!”
月光印记?我心头一跳。是说我手腕的枫叶痕?可那是红色枫叶,跟月光有什么关系?
玉临风却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月光印记?赫连煌,你疯魔了十六年,看谁都像你的乌仁图雅吧?若说印记……”
他忽然松开扶着我的手(让我猝不及防地又往谢九安那边歪了歪),然后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撩起了我另一侧耳畔的碎发,露出脖颈侧面一小片肌肤。
我浑身一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沈清沅眸光一凝,指尖微动。
谢九安也绷紧了身体。
只见玉临风的指尖,轻轻拂过我颈侧一处——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和他那专注而意味深长的目光,却让那块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印记,不一定是看得见的。”玉临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磁性,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赫连煌和谢九安,“或许,是这里,”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我的颈动脉,“或许,是这里,”又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心口位置(隔着衣物),引来我倒吸一口凉气,“也或许……”他拖长了语调,桃花眼微弯,看向谢九安紧紧攥着我的那只手,“是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触发的‘因果’。”
他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谢九安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赫连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些无奈。
而我,已经被这三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和玉临风这暧昧又危险的举动,弄得头皮发麻,脚趾抠地,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再晕一次。
“玉楼主,高见。”一直沉默的沈清沅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他看向玉临风,语气平淡,“你似乎,对林姑娘身上的‘印记’,颇为了解?”
玉临风收回手,重新拢了拢银狐大氅,笑得像个偷腥的狐狸:“沈军师说笑了,我醉月楼开门做生意,消息灵通些罢了。只不过,这世上奇闻异事太多,有些巧合,实在令人……不得不深思。”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我、谢九安、赫连煌三人之间逡巡。
“巧合?”赫连煌冷笑,“这不是巧合。她就是我的乌仁图雅,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她!”
“轮回?”谢九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射向赫连煌,“你都知道些什么?”
赫连煌却闭口不言,只是用那双碧绿得瘆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进去。
玉临风把玩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指间的铜钱,悠悠道:“轮回之说,虚无缥缈。不过,这世间的确有些奇人异事,难以用常理解释。比如……”他看向谢九安,“谢将军心口的‘焚心印’,发作时痛不欲生,可昨夜林姑娘靠近,红光一闪,便有所缓解。又比如……”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林姑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孤身在雁回关外风雪中存活,还恰好‘捡到’了重伤的谢将军,身上又偏偏带着这奇特的印记……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却无端透出几分寒意:“依我看,与其在这里争论她究竟是谁的,不如先弄清楚,她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我们所有人,产生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这话一出,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谢九安的审视,赫连煌的偏执,玉临风的探究,沈清沅的了然……四道目光,如同四把手术刀,恨不得将我里里外外剖开看个清楚。
我:“……”
压力山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倒霉催的现代社畜,切了个破蛋糕就穿过来了!谁知道你们这些债主一个个排队等着我啊!还带组团刷副本的吗!
但这话能说吗?说了他们能信吗?会不会把我当妖怪烧了?
就在我脑子飞速旋转,思考着是继续装傻还是胡诌个身世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铁柱刻意压低、但仍难掩焦急的声音:
“将军!沈军师!有紧急军情!”
帐篷内的气氛骤然一变。谢九安瞬间收敛了所有虚弱的病态,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沈清沅也立刻转身看向帐外。连赫连煌和玉临风,也暂时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场,露出倾听的神色。
“进来。”谢九安沉声道,同时,他终于,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紧握了我一夜加半个白天的手。
手腕骤然获得自由,一阵酸麻感袭来,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那枚枫叶痕微微发热,在失去谢九安手掌的遮盖后,在昏暗的帐篷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一闪而逝。
玉临风和赫连煌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我的手腕上,眼神俱是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