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安静,更容易勾起人的思绪。她想到长安,想到凉州,想到阿耶,想到外祖父母,又想到安宁,想到…
想到程知节。
其实清晨时,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劝诫和不认同。他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理智上来说,他所言非虚。按世人眼光,他说的才是更轻松更合理的道路。
她完全可以选择退守闺房,靠着外祖父母留下资产,安稳度日。
可是人一旦见过外面的天地,就很难再回到狭窄。哪有鸿鹄真愿意做一只麻雀呢?
眼下朝中,太子虽居其位,却不得圣心。
此前已有两任太子被废,他殚精竭虑,只想守住东宫之位,早登大统。
赵王魏王,各有长处,必不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
明面上看得见的如此,暗地里,又还有多少眼睛盯着?
前路虽坎坷,她也不确定自己能走到何处。但朝堂之事,既已入局,便没有退路了。
思绪一下拉得太长,不知不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已是五更时分。邸店里有不少人已经起身,能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倒水声、交谈声、马儿低鸣声。
真好,至少又度过一个平安的夜。
她肚中有些饥饿,看青青睡得还香,便放走了咕咕,自己下楼去觅些吃食。
外间晨光熹微,天空和空气都泛着暗而透的蓝色。不知邸店住了哪位官员和亲眷,有仆役正在院中收拾驮马行囊,木箱布包堆了满院。
韩春意站在门前,呼吸了两口清晨的微冷的空气,呆呆地看他们整理箱箧。
却听得院外有马蹄声正朝此处来,嘚嘚哒哒,很是矫健。她抬眼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正骑在马背上,朝着邸店奔来。
众人闻声,都抻了脖子去看,那男子到了门前十尺之地,勒住缰绳,抬腿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院中人看这男子身资不凡,此时都盯着门前,不想错过这男子的亮相。韩春意却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带着十分惊讶。
男人牵马,推开院门,带进来一阵春天早晨的风,暗蓝色的,裹着薄薄的雾气,微微的湿和冷。
她看定了眼,想开口又犹豫,踌躇间,对上他那双看过来的深眸。
“程知节。”
那声音微乎其微,若不是亲眼所见,会叫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开了口。
邸店的驿夫迎向程知节,从他手里接过了马的缰绳:“敢问大人是要住店?咱们是官邸,须得劳烦您进门,出示下信物。”
程知节向他微微点了下头,便朝邸店门口走去。韩春意站在门前,从上到下地看他:头发上蒙了露水,身上背着他的包袱,裤腿上沾了些草屑。
他这是做什么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知节盯住她脖子上包扎的伤口,半晌没说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院中小厮都暗暗侧目,看向这边来。
还是韩春意先忍受不了这气氛,先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回答,径直走入了邸店堂内。韩春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这人是怎么了?一天不见,难道哑巴了?她是觉得那黑衣人所用毒烟有些厉害,她嗓子现下还疼着呢。但也不至于将他毒哑了吧?
程知节在一张方桌旁坐下,拆开自己的包袱。韩春意被吸引力视线,好奇地坐下来,看他要干什么。
包袱打开,里面装着几株看起来很新鲜的……草?
韩春意疑惑地看向程知节,对方神色平淡,终于开口说话:“这两种草药,一种治嗓子疼,一种治你的伤口,不留疤。”
韩春意没料到这竟然是她对症的药,怔怔然看着他:“所以,你没走。而是去…找这些草药去了?”
程知节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个“嗯”。
韩春意有些不满了,“那将军为何不告诉我呢?一句话也不说就走,我还以为……”
程知节把草药放到桌上,系好包袱,回她:“不是小娘子让我自己走么?”
“我那是……”
韩春意想说,还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才让她觉得他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但看着他脸颊边湿漉漉的鬓发,想到他在山林中穿行一天一夜,只为带回来这些药草,立时便心软了。她心道罢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转了话头:“将军还认得草药?你在军中还要自医么?”
他淡淡答道:“和敌军交战,时常深入草原大漠千里,没有辎重和补给。如果不能识得各种草木禽兽,就地取材,只能带着兵士们困死其中。”
大奚朝这两年有盛世气象,战只在边关。长安一片花团锦簇,战争未曾在帝国的都城投下丝毫的阴影。
谁闲来无事,会去想象几千里外的疆场上发生的事呢?
她半是感慨半是触动:“难怪你好像什么都懂,疆场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艰难些。”
程知节本想说战争残酷,生死无情,再多的权欲,在死亡面前只是一场空谈。又觉得这话的说教意味太浓,若是说出来,她便又要让他自己先走了。
他轻叹一口气:“罢了。”随即唤了邸店仆从来拿取草药,又吩咐煎制方法,只待药制好,给她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