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你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来，严胜变成黑死牟的那天晚上天上有轮明月，很亮很亮，亮得不像话。你当时在月光下看着他，只看到了他的痛苦，没有看到他的自由。后来你想明白了，你忽然觉得很高兴，因为严胜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些他讨厌的事情了。

他不用再早起参加那些无聊的武家议事了，不用再对那些人鞠躬行礼客套寒暄了，不用再考虑继国家的脸面，不用再为了产屋敷家族卖命。他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卖命——为无惨，为他自己，也为你在那个月夜他奔向你们的时候，他一定是笑着的。

现在你坐在夏威夷酒店的床沿，看着严胜退烧后熟睡的脸。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你忽然想起无惨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月夜，想起他松开你的手叫你“夫人”。你当时以为自己失去了他，后来才知道他没有离开过，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以前他是你的学生，紫色倔强小猫，会红着脸说“我要娶老师”，会因为你夸他一句而在道场里练到天黑，会生病的时候不肯吃药，非要你说“严胜乖，把药喝了”才皱着眉头一口闷下去。后来他是你丈夫的上弦之一、一米九的六眼大猫，站在无惨身后，沉默寡言，不会再红着脸叫你老师了，只会恭恭敬敬地叫你“夫人”。但他还是会在你路过的时候微微侧身让你先过，会在你端茶的时候双手接过，会在你看着他的时候垂下眼睛。他还是那个会害羞的孩子，只是藏得更深了。

现在他是你的留学生弟弟猫，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月亮耳饰，在夏威夷的阳光下套着粉红色的火烈鸟游泳圈。他会给你做饭，会给你买草莓，会在你累的时候把肩膀借给你靠。他会顶嘴了，会说“牛奶是我买的”，会在无惨说“你打碎了盘子”的时候说“你找了很多年”。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不会不要他。这个“有恃无恐”是你和无惨用几百年时间给他的。

你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和无惨要分开了。如果你们闹离婚，严胜会跟谁？你知道答案，你知道严胜会跟谁。他会跟你走，因为你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他做耳饰的人。无惨对他好，他感激，他忠诚，他会为了无惨去死。

但如果要在你和无惨之间选一个，他选你。没有为什么，就像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他在廊下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什么都没有，严胜转身要走。你叫住了他，“严胜，过来。”他走过来了，从此以后，你叫他，他都会走过来。

不管他是继国严胜还是黑死牟，不管他是月柱还是上弦之一，不管他在哪里。你叫他，他就会走过来。

这是你的底气，无惨知道，所以他会对严胜好。无惨看人很准的，他知道严胜是最好的，最好的剑士，最好的人，最好的家人。所以他不会让严胜在他和你之间做选择。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严胜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着你坐在床沿，看见你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严胜挪动嘴唇，“老师，你怎么了？”

你笑了，摇摇头。“没事。退烧了，饿不饿？”

严胜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站起来去给他拿吃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起来了，把枕头靠在背后，乖乖地等着你给他拿吃的。浅紫色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耳垂上的月亮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看起来不像黑死牟，不像上弦之一，不像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像一只猫，一只刚睡醒的、被顺了毛的、安安静静等主人来喂的紫色倔强小猫。不，现在不是紫色倔强小猫了，是一米九六眼大猫，也是会穿浅蓝色衬衫戴月亮耳饰的留学生弟弟猫。

不管是什么猫，都是你的猫。从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你叫住他，他回头看你，从此再也没有走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