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日色浅淡,薛家公库穿堂明亮开阔。
府中管事嬷嬷正带着下人逐一核对封存的滋补珍品,层层规整的梨木匣中,皆是极难得的头期血燕,旁侧锦盒装着贡地上品水磨珍珠粉,粉质细腻莹白。
这批珍补不属各房份例,是主母庄氏临行前特意单独封存的贵重物件,专留给胎气孱弱、需日日静养的二房张氏安胎调体。
午后风静,无人预料风波骤起。
苏婉柔在周姨娘失势后得宠性子温婉向来不争不抢。也正因如此,庄氏素来体恤二房单薄,知晓张氏孕中艰涩,特意将府中最好的血燕、尚品珍珠粉悉数留予她调养,再三嘱咐库房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挪用擅取。
蛰伏归府、心气渐骄的周姨娘,竟亲自带着待嫁的薛晋雨、以及儿媳何氏直奔公库而来。
何氏出身京外顶尖大族何家庶女,虽是庶出,却因自幼容貌出挑、性情伶俐,被家中长辈格外娇养长大。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受过半分委屈,骨子里自带大族娇骄傲气,眼高于顶、极重脸面,素来看不起薛家这些沉寂弱势的房头。
她随婆母周姨娘一脉归府,本就自持出身优越、身段矜贵,满心以为归来便可压过府中众人、占尽体面风光。
周姨娘归府数日步步试探,见薛晋云年轻掌家、府中无主坐镇,愈发恃往日盛宠横行,底气十足。
周姨娘一身华贵织金海棠锦裙,珠翠压鬓,步履摇曳间尽是旧日宠眷的矜狂,未等库房管事出声劝阻,身后贴身丫鬟已然上前,径直要搬抬封存妥当的血燕木匣。
库房管事大惊,连忙上前拦阻,面色万般为难:“周姨娘万万不可!这批燕窝珠粉是主母离府前特封,专供给二少夫人安胎所用,不在公库分发之列,实在动不得!”
周姨娘置若罔闻,只示意下人只管收拾,一派强势蛮横。
彼时二房院内,张氏正倚着软榻静养胎气,对此变故全然不知。
直到贴身丫鬟神色慌张、快步闯入内室,压着声音急声回禀:“二少夫人不好了!周姨娘带着姑娘、三少夫人闯了公库,正要强取您专属安胎的头期血燕和上品珍珠粉!库房管事拦不住,眼看就要尽数搬走了!”
张氏闻言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微变。
她素来温顺安分,日日谨守本分,全靠主母庄氏体恤照拂,才有这些珍稀补品稳固胎相。如今胎气本就不稳,这些物件是她孕中唯一依仗,岂能无端被人夺走?
她不敢耽搁,即刻起身,扶着隆起的小腹,身着素雅月白软缎裙,步履匆匆赶往公库穿堂阻拦。
待她赶到时,周姨娘的下人已然将大半珍品收拢妥当,锦盒堆叠错落,眼见就要尽数装车带走。
张氏立在匣前,礼数周全,虽心头焦灼,依旧压着情绪守定底线,出声劝阻:“周姨娘安好。这批珍补是主母亲口嘱咐、专为我孕中调养留存,专属二房安胎,府中账册白纸黑字有登记,还请姨娘手下留情。”
周姨娘垂眸漫扫她一眼,眼底浮起几分轻蔑傲慢。
她素来瞧不上苏婉柔那一房,心存着当年自己失势后上位连带二房一脉在府中素来弱势。如今儿媳张氏虽端庄守礼,却无强势靠山,唯一依仗不过是主母庄氏的些许体恤,是整个内宅最易拿捏的软脉。
这般无人撑腰的房头,最适合拿来立威破规。
周姨娘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慢条斯理拂过袖口金绣纹路,字字倚老挟宠、压人一头:“二少夫人这话就见外了。”
“我在薛府伺候老爷数十载,半生盛宠,从前府中顶尖珍补、贡上好物,哪一样不是优先送入我院?彼时庄夫人尚且顾全我的体面,礼让我三分。”
她刻意抬出陈年旧宠,拔高自身长辈身段,全然无视庄氏定下的规制:“如今我久居祖宅归来,身子亏损多年,儿女方才归府立足,正是需要滋补养体面的时候。不过取用几匣血燕、几盒珠粉,不过是拿回我当年应得的体面,怎么反倒成了动二少夫人的安胎之物?”
张氏眉头紧蹙,耐着性子据理力争:“姨娘当年的赏赐,是老爷私下恩宠特例。如今府中规制严明、公私分明,公库之物皆有定例。主母特意封存这批珍品,是念我胎气虚弱、急需静养,实属刚需,并非我私心独占。”
“刚需?”
周姨娘轻笑出声,语气骤然冷傲蛮横,句句绵里藏针、仗势欺人:“偌大薛家,难道就你腹中孩儿金贵?我半生伺候薛家、伴老爷浮沉劳苦,也算有功于府。如今我归府调理身子、为待嫁的晋雨养一身闺阁体面,反倒不及你一个尚未落地的胎相?”
“庄夫人不在府中,内宅自有尊卑长幼次序。我身为长辈,取用些许公库珍品,本就是情理应当。”
她说罢根本不给张氏半点辩驳余地,厉声挥手:“都打包带走,不必多言。”
张氏脸色瞬间泛白,心口沉沉发堵,情急之下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拦住丫鬟手中的锦盒:“这批安胎之物万万动不得——”
便是这半步阻拦,彻底惹怒了一旁侍立的何氏。
何氏出身大族庶女,自幼被家中娇宠惯大,性子骄矜强势、受不得半分忤逆,向来目中无人。
她自嫁入薛家归府以来,心中本就积满郁气——她这般金枝玉叶、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屈身嫁入薛家,本以为能稳居体面、压服众人,可府中诸事处处平淡拘谨,反倒让无依无靠的张氏独享主母特封的顶尖安胎珍品。
张氏性子绵软、房头弱势,凭什么能得庄氏偏心优待、坐拥这般顶级珍补?
而她堂堂大族出身的儿媳,却半点特殊体面也无。
落差、嫉恨、骄纵傲气瞬间冲上心头,何氏眼底戾气骤起,全然失了端庄。
不等旁人反应,她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又脆又狠、力道十足的耳光!
“啪——!”
刺耳脆响骤然炸开,穿堂之内,下人尽数僵立屏息,无人敢抬头。
张氏本怀着身孕、身子孱弱虚软,哪里受得住这猝不及防的一掌。
她头颅狠狠偏向一侧,鬓边青丝散乱滑落,白皙面颊顷刻间浮出五道清晰狰狞的红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灼烧刺骨。身子踉跄一晃,小腹骤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坠痛,她死死扶着身侧木柜才勉强站稳,眼底瞬间蓄满屈辱滚烫的水雾,浑身气得发颤。
何氏收回手,指尖微麻,骄纵傲气尽数摆在脸上,居高临下睨着摇摇欲坠的张氏,字字刻薄嚣张、颠倒黑白:“二嫂嫂好生不知进退!”
“长辈处置府中公物,轮得到你区区二房儿媳屡次拦阻聒噪?仗着主母几分体恤,便忘了自己本分尊卑,当众忤逆长辈、搅闹公库,全无半分世家妇礼仪!”
“身怀身孕不知安分,反倒肆意撒泼拦事,今日我便替薛家管教一番,教你认清规矩、守好本分!”
她自幼被宠得骄横,全然不惧惹事,只觉打压弱势房头、立自己威风,是理所应当。
周姨娘立在原处,冷眼静静看着全程,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满意的浅笑。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借娇纵儿媳之手,当众折辱二房、打碎庄氏留下的体面,彻底立稳自己一房归府后的威势。
一旁薛晋雨垂眸立着,眼底含着淡淡讥讽,默然冷眼旁观,默许嫂嫂所为。
穿堂秋风瑟瑟,凉意彻骨。
彼时,刚刚由沈砚舟引荐、入府辅佐薛晋云打理内务的两位侯府老嬷嬷,正巡查库房规制,恰好撞见整场闹剧。
二人皆是永宁侯府出来的老人,历经高门规制、最懂尊卑法度、最厌恃强凌弱,眼见公库公物被私吞、孕中妇被当众掌掴折辱,眼底瞬间凝满冷厉肃色。
刚抬步,两道沉稳步履骤然封死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