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三天前才在楼下见过。
“我不是老板,别这么叫我,”张鹭举起手上满满一袋的瓶瓶罐罐的调料和一整袋姜蒜,“厨房里调料快用完了,我提前来买好,不然明天早上拿这些不方便,玻璃瓶容易磕碎,也比较重。”
邓岭手里提着一捆苋菜与一袋鸭货,夸张的红色头发不知是褪色还是重新染过,变成淳朴的棕色,长度也从及腰的位置砍半。
“我们那里人都喜欢管别人叫老板,客气嘛,做生意的都要讨个口头上的好彩。”
她抓了抓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山药导致她半条胳膊都是痒的。
“你的案子办完了吗?”张鹭关切地询问。
“没有哇,”邓岭跺了跺脚,“真是累死了,好几个案子堆在一起。不懂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风流债,官没做多大,小三小四和私生子倒是一大堆,每次都吵吵嚷嚷的,我得一个一个去见,又不说实话,讲话三分靠听七分靠猜,我头大着呢。”
她畅所欲言抱怨了一路没解气,可惜两人都快要到目的地,话题戛然而止。
“你妹妹最近都在家吗?”
“她一直都在家的,每天画画来着。”
“是么,我之前送餐都没见到她。”
“你听我说,她不愿意见陌生人的,”邓岭抬起手肘撞感应灯,“你不用管,她性格很怪,只有我能应付得来。”
“话说,邓姐,你是哪里人?”
“我?我丹阳人,”邓岭眼珠一转,“你知道丹阳在哪吗?”
“不知道。”
肯定不在扬州,爱在哪儿在哪儿。
这里人说话都有个犯嫌的毛病。自报家门不说某某区某某街,先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等别人问起来才说在某某市。
极其喜欢骗别人一个恍然大悟。
除了扬州几个区以外的其他地方张鹭一概不知,三番两次听得都懵住。
好在她现在是认识了几个常常被提起的,譬如宜兴和江阴,其实归属无锡那片,张家港和昆山,归属苏州那片。
“那你肯定不跟我是老乡了,你是哪里的?扬州本地的?”邓岭碰碰她的肩膀,“丹阳在镇江的,跟扬州隔了一条长江,很近的,坐轮渡只要十来分钟,我这次两个案子的客户都在镇江,我最近一个月坐轮渡坐得快要吐了。”
“嗯,”张鹭懒得解释她的外地人身份,“你说的轮渡是什么?”
“就是船啊,汽渡船,过长江的,不仅人能走,车也能,汽车跟货车都行。”她抬起手腕看表,“呀,有空我们再聊,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给我妹做饭。”
邓岭没过两天再度出门,依然是叮嘱张鹭下午一点半之前送饭。
张鹭领着小孩们回学校,期间撞见几个成群结队从马路对面跑进校门的孩子。
“是我们班同学,他们有好几个都在对面那家人那边吃饭,”当上小班长的优优叉着腰告状,“离学校近,他们每次都比我先到班里,吵死了,我每天都要管纪律。”
“去别人家里吃饭?”
“对呀对呀,就跟我们一样的小饭桌,”优优的小跟班附和,“之前从来没有呢,过完五一才有的。”
张鹭催促他们回学校,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帮着店里忙完午休的高峰期,为客人安排好座位,端上点的饭菜,眼看着大堂里坐的人渐渐稀疏,她小跑着上楼给邓屹送餐。
按照惯例敲门,放下打包盒,隔着玻璃窗用路边随手摘的狗尾巴草逗弄那只蓬松的灰猫。
灰猫张着嘴哇呜哇呜叫个不停,张鹭听不见声音,单纯是觉得它肥硕身躯扑腾的模样憨态可掬,正玩得投入,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把猫抱走。
张鹭被那双藏在窗帘后的眼睛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想打招呼,邓屹已经拉上了帘子。
这个小插曲并未败坏当天的心情。
九点下班洗澡,她顶着吹至半干的头发越过阁楼的窗户坐到屋瓦上。
戴上随身听的耳机,张鹭熟练地将磁带转到B面,调到最后十分钟的片段。
在吉他的旋律结束后,十秒钟带着噪点的沉寂,一段独白徐徐展开:
你好,亲爱的小鹭,我的小女友。
十九岁生日快乐。
突然想到既然你给我写了一封信,所以我必须要给予一些回应,干脆借着录制这版磁带的机会,以留言的形式回应你的心意。
我很高兴能陪你过这个生日,以恋人的身份。
刚好最后一首歌是顺子的《写一首歌》,这首歌是她当年写给恋人的,我没有那么有才华,只好借花献佛了。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英文咬字不太标准,我不怎么会弹吉他,当年只学了两三天,连皮毛都算不上,扫弦的地方都是我不会弹的。
这几天我把那封信看了许多遍。
就像你对我说的,曾经你从未想象过会如此渴望与某人建立亲密无间的联系,渴望将同频的生活继续下去,成为彼此在生命里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对我而言,也是这样。
人生前二十七年,虽然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情经历,但,关于是否要建立名为恋爱的连结,我在每个阶段都要想许多许多次。
我想啊,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忽然出现一个人,打破我之前所有的偏见和固执,让我觉得非ta不可,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知道ta的面容,做着什么样的工作,我们会以何种方式相遇……可是我越细想越会觉得害怕,我很担心那个人的出现会破坏我的生活,我不喜欢为了依附别人失去我自己的东西,我想要ta漂亮温柔,想要ta体贴入微,可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我必须要包容那一点儿不好。
你知道的,我是个小气的人,我不愿意。
就这样,在我最困惑的时期,你出现了。
幸运的是,你足够好。
对了,希望下次收到你的信时不要在信里说自己不好了。
我不喜欢听见任何人说我的女朋友不好。
当然呢,和你相遇之后我的生活也变得更好了,在每个方面都是。
小鹭,你让我觉得所有的犹豫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要我等你出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相差的九年是让我学会接住你。
啊,磁带这么快要录完了,我居然只留了十分钟吗……
对了,信里的有许多话,你的疑问,关于亲密关系的界定,关于我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态度,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是么……站在你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朋友的角度,我又有新的回复方式了。
给每一句都有。
幸好,之后的日子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说。
最后,再一次的,祝你生日快乐。
新的一岁,从留在我身边开始。
希望我们都能给彼此带来幸福。
我爱你。
磁带停止转动,不等张鹭按下终止键。
这些天她反复听磁带里的里面的每一首歌,总会先转动磁带跳转到这段独白。
今日天晴,头顶的星辰比初次见面要更加清晰。
吹过脸颊的风里夹带着一团燥热,催促她快快换下长袖衫。
夏天要到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