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在水果店后门的墙根下找到了抻着脖子在围观人家玩纸搭子的的陆语乐。
“小炮子子，”她拎起陆语乐的衣领把她从孩子堆里拽出来，“小小年纪到处充军，袖子湿垮垮的马上感冒了怎么搞？”
“感冒了明天不上学呗。”陆语乐吐舌头，手上还抓着水果店店主分给这群孩子们的橘子。
“不学好，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去学校。”蓝梦云假装抬手要揍她，“快把袖子卷起来，我带你回去换衣服。”
“等会就晒干了，我不想换，”陆语乐举起一双小手，“妈妈，我们讲好的，你下午带我买糖吃，我们先买糖，买完糖衣服就晒干了。”
“走撒，你现在跟我回家换衣服我就带你去买糖。”
蓝梦云给她的袖子里塞上面巾纸，拎着小冬瓜去骑车。
“这件不好看，我不想穿。”陆语乐小声地抱怨。
“好看的衣服不是被你弄脏了就是被你弄潮了，有的穿就不错了。”蓝梦云给她重新扎头发，梳两只翘个个的羊角辫。
“可是这种土土的泥巴色好难看呀。”
“不要难看就朝北看好么了。”
……
蓝梦云按下刹车，把哼了一路歌的陆语乐放下去，她立刻踩着一双白色小皮靴噔噔地跑进文具店里，抓起玻璃柜台上的插满棒棒糖的架子。
“云云今天放假了，有空带乐乐出来玩啊？”店主老华笑呵呵地迎上前，“乐乐想吃什么口味的糖，奶奶给你拿。”
“我要青苹果的，”乐乐伸出手指，“拿两个，谢谢奶奶。”
“乐乐，不给你鹭姐姐拿吗？”
“那……要三个。”
“好啊，你自己算一下要付多少钱，会不会算数？”老华逗她。
“老师没教，但我看电视自己学过了，一共一块五，”陆语乐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我还要买一本口算本，要漂亮的粉红色小兔子封面。”
隔壁理发店的蔡飞正掸围兜，掉了满地碎头发，她出门拎起扫把收拾，和蓝梦云打了照面。
六渠每条街上的店都开得随意，一个店面愿意租给人住就给人住，愿意添个日杂铺子就多个铺子，小中介愿意在门口挂牌推销房子就推销房子，愿意当红娘就当红娘，要是哪天那位在中介里每天听戏的老姨愿意给买卖牲畜牵线，那也不奇怪。
蔡飞不爱说话，点点头表示打招呼。
“今天忙不忙？”蓝梦云问她。
“忙，放假了人多。”
“飞飞手艺好，这个月有不少人来找她剪头发呢，”老华搭腔，指了指自己的卷发，“喏，我的头发就是找她烫的，刮刮叫。”
“这刚忙完，吃午饭了没？”蓝梦云问她。
“还没，马上吃。”蔡飞整理好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把烫发的机子归位。
人一忙起来就没个空档，尤其是烫头发做造型的顾客要时刻盯着，还有其他排队做洗剪吹的，时时刻刻离不开人，眼看着太阳要偏西了，连午饭都没着落。
“我俩最近吃饭都不在点上，待会跟客人约好了四点半来染头发，要不姐辛苦你跑一趟给我们送一下，送两碗皮肚面，小碗的，我俩真是没落得空去吃，凑不上三锅两灶的。”蔡飞新招的学徒，那个叫经慧的小姑娘，大方地从抽屉里抓出一张绿油油的整五十递过去。
蓝梦云摸了摸口袋，回话道:“我身上没零钱找你，待会回店里给你拿。”
“不急的，我下次还得订，你要不方便找零钱，从里面扣好了，七七八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行。”
“算糊涂账。”蔡飞嗤笑她，却不阻拦。
“咱俩加起来一顿十八块钱，我哪里算糊涂账，可惜了，云姐你饭点也忙的抽不开身，不然我俩跟你每天定一顿中午饭，也省得到这个点才去吃饭。”
“嗯，提前送过来也行的，坨了也没关系。”蔡飞笑呵呵地接过经慧的话。
“关键不是坨了，是冷了呀，这种天吃冷的吃了闹肚子。”蓝梦云牵着喜笑颜开的乐乐，“我现在回店里面给你们做。”
“那真辛苦你了，啊对，姐，你记得我的面条里多放点辣椒。”饭菜有了着落，经慧眉开眼笑地接起客人的电话俯身登记时间。
蓝梦云摆了摆手:“我当然记得，要剁椒不要朝天椒，对吧。”
“姐你太细心了。”蔡飞替经慧道谢。
这间接给予了蓝梦云某些特别的灵感。
张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瞥见蓝梦云骑车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伸了个懒腰继续回去干活。
面馆正对面是一家打通两个店面的大烟酒批发铺子，褪色的塑料布牌子掉了一角，在头顶上随风晃悠，比旁边那家采耳修脚的精致灯箱招牌差了不知一星半点，再往里走是夹在墙缝里的修鞋铺，然后是通向城乡巴士停车场的一条路。
修鞋铺的花婆端着稀饭就咸菜坐在店门口吸溜吸溜地吃，发觉有人看向自己的店，跟张鹭点点头打招呼，张鹭朝她笑笑，连忙站起身跑回店里。
兴许是对面蓝红交替的招牌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张鹭抬头看向自家的招牌:
小春面馆。
蓝梦云回面馆的厨房里飞快做好两碗面，一齐打包装袋送到理发店，回来时手上多了张从书店老板那里顺来的打印纸，从抽屉里拿出记号笔写上一行加粗的字:
可外送
电话:0514-xxxxxxxx/130xxxxxxxx
她没急着立马贴出去，而是把这张纸压在收银的台子上。
陆语乐趴在桌上看了会儿动画片，独自忸怩了一阵磨磨蹭蹭地挪到张鹭身边，举起棒棒糖递过去:“我妈妈给我买的糖，这颗给你。”
“谢谢你。”张鹭包饺子一手面粉顾不上接，“放我口袋里。”
“你等一会是不是容易忘了吃？”陆语乐面对不说方言的张鹭也跟随着说起幼儿园里才用的普通话，“我给你剥好，然后你现在吃，这种糖很好吃的。”
“你全都包好啦，我还想等忙完了晚上慢慢弄呢，”蓝梦云洗了手，捏起竹筛上整整齐齐一圈圈码好的饺子检查工作，“真不错，包的六个铮铮的，你们那块包饺子也是这种元宝样的？”
“不是，我们都是这样……捏一个荷花包，”张鹭手心一捏，饺子团成了胖鼓鼓的鱼，“我找东西的时候看到冰柜里放的都是这样的形状，我就照着捏了。”随即又扯开饺子皮一弯一折对成统一的形状放好。
“聪明聪明，一看就会。”
或许是字正腔圆的陆语乐带偏了蓝梦云，又或者她在尝试着跟难以融入一片方言交流中的张鹭拉近距离，蓝梦云破天荒地一改说惯了的扬州话，转而用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与张鹭聊天，虽然是努力咬字，不过依然有极大概率平翘舌不分。
“厨房里还有馄饨皮，我调个馅，晚上我跟你一起包，等会来客人了，先把前面那一屉的饺子挨个放冷冻里去。”
“馄饨？我不会包馄饨。”
张鹭一边搭话一边按照老板的要求撤了放饺子的蒸笼放到厨房门外的桌子上，蓝梦云示意抽出一段蒸布铺在冰箱空置的冷冻层里，等会冻好成型再分批打包扔进冷冻柜。
“没得事啊，我教你，这个学起来很快的，”蓝梦云毫不在意直白展示的愚钝，“你们家那边平时有没有人吃馄饨的？”
“有，我妈爱吃，但是她不自己包，每次都是买外面冷冻好的。”
“那你这包饺子的手艺也是你妈妈教的？”蓝梦云问她。
“不是，是我姥教的。”
张鹭只在姥姥家住过两个暑假，这是她为数不多轻松自在的日子，后来姥姥生病进了医院，再出来已经变成了小小的骨灰盒。
陆语乐从她装宝贝的盒子里翻出儿童剪刀，对着棒棒糖划了半天终于撕开一个小口，她兴奋地举到蓝梦云眼前，蓝梦云示意她给张鹭递过去。
“不要嘛，妈妈你给。”陆语乐对陌生人有些害羞。
“我们乐乐这么厉害，自个儿帮姐姐把糖纸剥好了，你得告诉她，不然姐姐不知道糖是你特意帮忙剥好的，不知道你厉害着呢。”
被戴了一通高帽子，陆语乐兴冲冲地把糖果举到张鹭面前。
“谢谢乐乐。”张鹭擦了擦手里的面粉，俯身接过。
陆语乐对大人敷衍的感谢并满意，满眼期待地等着张鹭继续说下去，可惜张鹭没带过孩子对她心里的小九九完全不了解，陆语乐失望地撅起嘴，不过她听到电视里少儿频道的《动画城》开始了，一骨碌坐上她专用的小爬爬去看《猫和老鼠》。
面馆的店面开间窄进深大，左右两边加起来八张小桌子铺到底，赶上晚饭的点的人比中午松散了许多，边吃边闲聊，有好几个客人进来瞧了眼发现没空位，不等张鹭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拉开门转身出去。
“小姑娘，不行你拼个桌呗，”蓝梦云叫住准备走的客人，“这块能不能跟这个奶奶先挤一挤，你要吃什么我给你马上第一个做好端过来。”
“行，我来碗小份的馄饨，不要放虾皮，我虾子过敏。”年轻姑娘爽快答应，放下手里的提包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