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切长谷部点点头，没有多说。
沿着缘侧走了一小段，小蘑菇忍不住打破沉默：“那个……大家好像并不希望让我做审神者……”
小蘑菇的心情稍微有点复杂。
长长久久在一起什么的……这种东西太过沉重了。
但是，但是……它原本以为，大家一定会很希望它来做审神者，但真正看到的，却是捉摸不定的神情。这样的反常，反倒激发了小蘑菇的好奇心。
压切长谷部略有些难言。
之前的夜谈，得知自己曾砍伤过小蘑菇，确实出乎他意料之外。
物品与主人之间，拥有决定的权力的，永远是后者。并不会为这段尘封的往事背负上什么歉疚的心理，不过这件事的出土，确确实实在压切长谷部心上留下了痕迹。
小蘑菇这个意外的客人，作为陌生的存在，却变得熟悉起来，成为过往的一部分，在如今的时节，倒让他生出几分未曾料到的情感联结。
种种前尘交织，配合着小蘑菇的身量，压切长谷部往前小幅迈出的脚步一顿，在一棵树下站住。
小蘑菇情不自禁，脚下也跟着一刹，又因为心思全挂在正躺在粟田口部屋的五虎退身上，“哎呀”一声，差点儿朝前栽倒。
“小心。”压切长谷部手疾眼快地将小蘑菇拉住。
注视着摇摇晃晃终于站稳的小蘑菇，压切长谷部再次确定了这个事实——眼前的这位蘑菇付丧神，就像初生的稚子一般。
“……您为什么想走呢？”
“啊？”小蘑菇呆呆道。
“之前，餐桌上。”长谷部提醒道。
“啊。”小蘑菇想起来了，两只手又纠结在一起。
“不想回答，就算了。”长谷部却道。
小蘑菇有些惊讶，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月亮下瞧着长谷部。
“您想做审神者吗？”长谷部又问。
这两个问题都成功地让小蘑菇感到了困难。
它脸颊一鼓，两粒豆豆眉皱起：“那个……我要想想。”
“那您想好了再说吧。”
还要回答？
小蘑菇张大嘴巴：“那、那个……你，你也回答。”
意料之外地，面前的男人点点头。
“您对刀剑男士是怎样的看法呢？”
小蘑菇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小蘑菇觉得此时此刻，气氛变得好严肃。
努力回想着之前药研的讲述，小蘑菇夸奖道：“大家……很厉害！守护历史、打败敌人什么的，做着很有意义的事情啊！”
面前是小蘑菇纯白的脸蛋，压切长谷部忍不住笑了。
边笑边摇头，他干脆直入正题，道：“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小蘑菇顿时期待地点点头。
“好。”打刀直接开始了，看上去早有准备，“并不是那么有意义的事，更准确来说，就像一叶扁舟，不过随流水推来推去，仅此而已。”
小蘑菇忍不住竖起耳朵。
压切长谷部干脆在树下坐下，微微侧过头，托住下腮。半长不短的灰褐色发丝顺着额头的弧度垂落，发尾擦着脸颊颧骨那块光洁的皮肤：“我曾有两位深深仰慕的主公，一位便是您可能听说过的，赫赫有名的织田信长公。”
织田信长！小蘑菇连忙上下点脑袋。
“信长公是不世出的奇才，纵然到今天，我也无法否认这点。那个男人有着旁人不可比拟的魅力，即便面对强弱之别宛如天堑的局势，也从不会动摇。劈开一切阻碍，对他而言，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被这样的魔王拥有，我曾感到无上的荣幸。”
“信长公拥有无数的刀剑，他出身尾张织田氏，本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桶狭间一役扬名，直至天下布武，无数大名被迫折腰，为他献上宝刀。在那让人眼花缭乱的珍宝中，我也依然自信自己是特别的，并因此生出骄傲之心。直到后来，被那个男人随手送给家臣，那份自视甚高彻底破裂，我才醒悟过来。”
“说不上幸与不幸，成为刀剑付丧神后，我又遇到了一位天才般的主人。那位大人的风姿，世所罕见，出自传承千年的阴阳师家族……”
“……”
小蘑菇小小的嘴巴张圆，捧着脸，听得入神非常。
从压切长谷部的讲述中，小蘑菇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形颀长、风姿绝代的贵公子，嘴角扬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自信而笃定地用扇子轻敲掌心。
“扇子？”压切长谷部一愣，“那位大人并不常用扇子。”
小蘑菇一囧，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念出来了，忙解释道：“我觉得这样比较帅。”
压切长谷部嘴角一弯，忍不住摇摇头。
小蘑菇追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那位大人本就是土御门宗家的继承人，审神者一职于他而言无甚助益，只不过闲暇之余，聊以消遣而已。兴致尽了，便回去了。”
“啊。”小蘑菇无力地张了张嘴巴。
它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这振打刀，发现对方脸上居然没有任何怨怼的神色，也没有什么遗憾之情。
淡然的外表下或许隐藏着更多的东西，小蘑菇看不懂。
“你……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或许吧。”
“哦。”
小蘑菇也蹲了下来，觉得这样的姿势舒服一些。
作为刀剑的跌宕起伏的刃生，三两句话很快就讲完了。更多的东西，也只有打刀付丧神自己知道了。
“我今晚不是来找你倒苦水的，九九大人。”压切长谷部道。
“啊。”小蘑菇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缘分就是如此。”打刀付丧神平静地说，“大家都很喜欢你，如果你能留下来，大概所有刀都会很开心吧。你的内心，恐怕也在煎熬之中。”
小蘑菇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抱紧自己。
“如果你想留下，这里永远都会有你的床铺。可是如果你想离开，那么不要有什么负担。怀着别的东西留下，这份愧疚与不舍最终会在相处之中变成厌倦，连最初的美好也失去了。”
压切长谷部拍拍小蘑菇的肩膀：“至少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选择离开，以后还是欢迎回来做客。这段时间产生的情谊，不会因为你选择自由而就此消失。”
“……”
压切长谷部走了，小蘑菇独自一菇，呆呆地坐在树下，心乱如麻。
长谷部桑说的没错……它喜欢这样。
和大家道别，去人类的世界闲逛。回来的时候，在这座本丸，依旧有熟悉的大家向它招手，和它分享趣事，一起聊天、吃饭、睡觉。
大门就在身后，想走是很轻易的事情。
可是，如果回来的时候……
熟悉的院子里，没有这些身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