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停下手中的扫帚,喘着气,指着他:“江景彦,你给我去写道歉信,写完了读给我听,有一个字写得不行的,老子再把你皮给扒了。”
江小白看都没看江建国一眼,转身就进了房间,门被摔得震天响。
房门落锁,江小白再次把耳机戴上,门外江建国的骂声张翠萍的哭声被隔绝了出去。这下子,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可以溺毙人的深水里,所有的情绪都和痛苦一起被水泡化了,就没那么尖锐了。
他无意识地躺着,什么也不想,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门外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是张翠萍在敲门。江小白烦躁地捂紧了耳朵上戴的耳机,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准备去开门,敲门声却停了,江建国在门外阴阳怪气:“你现在敲门做什么,你以为他听得进去,能开门?毛都没长齐以为自己老大本事了。”
江小白气得又躺了回去,门外还在说。
张翠萍:“你说这孩子,怎么办哦,这么不听话,但凡他有朱韶家丫头一半听话。”
江建国哼了一声:“听话,他不翻天就是好事了。”
张翠萍:“要我说,景彦就不该和江钊家那丫头多在一块,那丫头鬼机灵着呢,我今天可听她们班主任说了,就高一这半年,就惹了不少事了。今天这个事江钊付钱就是应该的,本来就是那小丫头惹出来的事,你可知道,那小丫头怎么对景彦打伤的那个男娃的,她把他的书都浇湿撕烂了。这小丫头也不是懂事的,也不知道江钊怎么教的。”
江建国没说话,江小白知道他大概率在门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气缭绕中看不清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江小白再次把耳机按紧,把手机的音乐声开到最大,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突然想到很久远的一件事,三年级暑假的前几天,江小陶还没到他家来。有一天晚上他起床上厕所,路过爸妈的房间,夫妻俩在窃窃私语。他一时好奇心起,便站在房门口听他们在说什么。
张翠萍:“你小的时候也是和江钊一道长大的,怎么如今倒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江建国没有说话。
张翠萍继续说:“也不晓得她女儿懂不懂事,你说我们要是把她哪里磕着碰着了,或者哪个地方不顺她心了,到时候江钊又来怪你,可太不划算了。”
“你担心得到多,这么担心当初为什么还凑上去答应他?”
“你不是也答应了?”
“我怎么好拒绝,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兄弟。”
“八百年没联系的兄弟···”
“行了,一天到晚的,你们女的懂什么。”
“反正不管他是炫耀还是什么,你有这样的朋友都是好事,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也是人脉,你知道他在外头做生意做到多大了,赚这个数!他都把女儿送来了,这么大的恩,我们怎么能不在他身上捞点什么···”
······
后面的话江小白就听不见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去听了。快要上四年级的人了,很多东西已经听得懂了,其实也没听到什么,但他心里还是奇怪地不舒服。太小的时候总觉得爸妈是世上最厉害最完美的超人,可有一天,他们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们不是,他们嫉妒、落魄、贪小便宜,他们比小说漫画里的路人甲还狼狈。
后来他睡着了,以为那段对话是他的梦,再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不是梦。他记得越来越清楚,因为以后有无数件大大小小的事向他印证那件事的真实性,是灰色的事实,既不幸福也不痛苦,只是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一样存在着。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江小陶,他平生第一次产生要好好对一个人的想法:因为年幼的江小白总觉得自己爸妈比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江叔叔,显得太不磊落,太不伟岸。所以他要给爸爸妈妈撑起一点面子。
手机适时地亮了起来,江小白打开看,是小陶发来的消息:
哥。
小白。
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你现在还好吗?
······
小白看着模糊的文字,却没什么力气回,直到新的源源不断的消息又弹出来:
明天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我有点担心你。
······
终于,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柔软的手拨开了,麻痹的情绪重新刺激他的大脑和身体,他拿起手机回了那条“明天我可以去看看你吗”,他说“好”。然后放下手机,摘掉眼镜,用掌心抹了抹脸,顺便抹去眼角的水珠。
晚上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澡,埋在房里窝了几个小时,但夜里还是要去上厕所。已经凌晨两三点钟了,江建国和张翠萍都已经睡了——可能也没睡多久,卫生间的水渍还没干。客厅的灯还亮着,小白站在桌子旁,看着桌子上放的跌打损伤药和装得满当的暖水瓶,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