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九月,江小陶被接回了镇上,宁知和村里的小孩一起每天坐专门送孩子上学的村村通去镇上上学。
盛泽镇不同于宁知以前生活的偏远小镇,它前有温泉,后有茶叶,这两年发展得不错,逐渐要开发成旅游圣地,镇上的教育资源也同样远远优于宁知原本上学的村落小学。
宁知现在还记得她从前生活的学校,一个学校不到两百人,五个教室。教室里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旧式的木制桌子,桌子上的红漆剥落,画着各式各样的涂鸦,偶尔有几个桌面上还有磨得光滑的小洞,学生可以在上课时通过小洞往嘴里塞零食。黑板之上则是红底的毛主席像和两侧金灿灿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字。
学校的人员除了每年二十来人的新生入学和老生毕业,几乎不流动,有语文老师教体育的,也有数学老师教美术的,每位老师、老师家属都身兼数职。由于学生们都没有太强的竞争意识,宁知从来没什么学习压力,名次常年第二,从未变过。
盛泽小学就不一样了,这里设施高档,师资齐全——至少对于宁知来说是这样的,宁知总能在下课的时候见到铺满光滑地砖的走廊上来来往往地走过不同的老师和清洁工阿姨。
这里人也很多,多到宁知在盛泽小学的三年,总共就见过三次校长——一次是校长破天荒地参加过一次升旗仪式,宁知在人山人海里瞥到头发溜光水滑、正在发表长篇大论的校长,一次是学校八十周年校庆,校长再次发表长篇大论,最后一次就是毕业典礼了。
新的班级有五六十人,一个年级有五六个班,宁知在挤挤挨挨的人头里,努力寻找着使自己暂时扎根下来的方式。
宁知的后桌叫何梓仪,长相很伶俐,穿得很漂亮。她和宁知说,暑假的时候爸爸带她去县里的少年宫让她学画画,她一点都不想学,可他爸硬逼着她学,可烦了。
宁知甚至不知道少年宫是什么,害怕说出来显得自己蠢笨,她便呐呐地点头。何梓仪又说:“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宁知继续点头,何梓仪从书本里抽出一张白纸,纸上画着动漫人物,宁知在心里惊叹:画的真好看,跟小白家漫画书上的人一样。
何梓仪问:“好看吗?”
宁知真诚地赞美:“好看!”
何梓仪憋着嘴角的笑,把画重新夹在书本里,说:“其实这张画得不好看,没有我前天画得那张好看。不过你要是想要的话以后没事就给你画一幅。”
宁知点头,是真的想要,虽然她大概知道何梓仪只是随口说说,很快就会忘掉。
语文老师让大家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优缺点和擅长的东西,宁知做为小组长,要把一组成员的纸条都收上来,她偷摸着扫了一眼组员擅长的东西,有些只是随手乱写,但大多都是譬如电子琴,油画,毛笔字这类必须系统学习的兴趣。
写下这些兴趣的很多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她们穿着样式新潮的裙子,朗读课文时情感充沛,下课时也是神采奕奕。
宁知无意识地把这些就记在了心里,一连几天都想着这事,直到得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觉得晚上要和爸爸妈妈说。
晚上进家时,爸妈却在吵架,好像是老爸一天活回家发现老妈在打牌,说老妈打牌耽误了孩子吃饭学习,气得脸色铁青。
老妈争辩说早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孩子回来热一热立马能吃,又不需要老爸做饭做家务,天天甩手掌柜似的还在这边说什么,自己玩一下午能犯多大忌讳。
两个人越吵越凶,摔碗撂板凳,哭声怒吼声,一阵强过一阵,家里被闹得天翻地覆,眼看着就打起来了。
农村常年不关门,张阿姨他们从隔壁听到动静都过来劝,又是插进来的横七竖八的声音。
宁知背着书包站在一边,泪水扑簌簌地就往下落,早忘了她原本鼓了一天勇气想要说的事:宁知也想在放假的时候去少年宫,她都想好了,她要学跳舞。她从小就喜欢看人跳舞,小的时候还学着电视上的跳给大人看,大人都连连赞叹来着。
她上前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小声哀求道:“妈妈不要吵了。”然后又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老爸。
回过神来的朱韶把宁知往战场外推,让她先去做作业,不要管大人的事,待会儿给她把饭送上去。
宁知不得已只好上楼,却禁不住把耳朵折着听楼下的动静,一边做作业一边眼泪哗哗地流在作业本上。
晚上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睡觉前在心里琢磨着爸爸妈妈会不会离婚,他们每次吵架都说要离婚,没琢磨出道理来,只是琢磨着琢磨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