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死,更多的只是蜷缩着不敢动,还有个壮汉跪在许羽生面前,不停地磕头。而许羽生抱着男孩,就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手里拿着一部诺基亚,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身上的衣服没怎么乱,甚至连汗都没出,男孩趴在他身上,睁着眼睛东张西望,显然已经不怕了。
卷毛男眼睛瞪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
“来得正好。”许羽生的目光离开诺基亚,抬眼看了看卷毛男,“你们的人,都活着,骨头接上,养几个月就能好。”
卷毛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记不清里面埋伏了多少人,也许十几,也许几十,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许羽生将那部诺基亚扔回那个壮汉的怀里,抱着男孩准备朝大门走去。卷毛男突然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多年的本能,也许是下意识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人走,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在许羽生前面拦在了大门口。
许羽生停下脚步,看着他:“还有事?”
卷毛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那几个手下也傻了,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卷毛男僵硬地侧身,给许羽生让出了路。
阳光重新照在许羽生身上。他刚出库房没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仓库外墙根下一根生锈的粗铁管上。那根铁管贴着墙面延伸,管口上接了一圈新焊上去的阀门,管口正下方的泥土地面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湿痕,面积不大,但颜色极深。
“这仓库里,以前存过什么?”许羽生突然问。
卷毛男一愣:“什么?”
“这仓库以前存过什么?”
卷毛男皱起眉,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顺着许羽生的视线去看那根铁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那根管子在他印象里一直就在那儿,每次来踩点的时候他都见过,锈得跟墙根长在一起的东西,根本没人在意过。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许羽生没再问,转身走了。卷毛男仍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许羽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许久后,卷毛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崔老板,”他的声音沙哑,“计划……”
“他死了吗?”对方直接就问。
“……没有。”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卷毛男愣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重新落回墙根那根铁管上。
这次他看仔细了,管口新焊的阀门手轮下方贴着一小条黄色的警示标签,手轮上有扳手拧过的印痕,地面上那片深色湿痕的边界似乎还在缓慢扩大,而铁管通往的方向,是仓库的排水暗渠。
他回想起接任务时,崔城石那边的人特意叮嘱过一句:“仓库那边,不用你们打扫,有人收尾。”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安排后勤的人处理现场,现在想想,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什么。”卷毛男在电话里平静道,“就是告诉您一声。”
——
同一时间,学校仓库。
仓库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也不怎么亮,忽闪忽闪的,照得满地的积灰和纸箱影子乱晃。
张富贵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他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只死蟑螂上,旁边就是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看守的人坐在门口,背对着他。
这是学校西北角的旧器材库,早几年就不用了,堆着些破篮球架、烂垫子、生了锈的跨栏架。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门能进出。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是昨天傍晚,说是临时清点库存,需要人看着点,但那个看门的人根本没让他清点任何东西,只是让他坐着,不准出去。
张富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羽生走后,他就被请到了这里,说是请,其实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从正在巡视的礼堂直接架出来的,惊吓掉落的保安帽都没来得及拿,现在估计还在灰尘扑扑的地面上。
这里没有人打他,没有人审他,除了几顿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他就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遗忘往往比死亡更加可怕,因为遗忘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杀你,他们只需要把你留在这里,等事情过去,等所有人忘记你曾经知道什么,然后再把你放出来,那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被关多久,也不知道许羽生那边怎么样。一开始他还很是害怕,怕他们来灭口,怕自己像袁建国一样死掉,但坐着坐着,他发现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
虽说许羽生和狐狸面同时分出了部分意识做了稳定锚,这确实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法。但张富贵身上的问题,是底层代码里埋着的运行BUG。要彻底修复,只能上报给现实里的技术部。作为一个困在游戏里的角色,即便是许羽生也只能束手无策。
所以,一旦当张富贵长时间独处,开始不自觉地思考起人生时,自己究竟是陈东还是张富贵这个问题又一次占据脑海。
陈东的儿子当了兵,张富贵的儿子呢?陈东的老婆在纺织厂,张富贵的呢?陈东看见了袁建国的尸体,张富贵看见了什么?张富贵……张富贵是谁?有些时候,他似乎还能想起一个叫王腊梅的名字,王腊梅又是谁?她去了哪?
那些记忆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他想分开它们,但越扯越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陈东,正在后悔那年夏天做出的事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张富贵,正在后悔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卷进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
“咔嚓。”
紧闭的门发出了声响。
张富贵猛地抬头,看见看守他的人站了起来,正朝门口走去。门从外面被拉开,一道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有人进来了。
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声音张富贵认得,是赵志明。
“怎么样,老实吗?”赵志明朝看守问。
“老实得很,”看守的人说,“坐那儿一动不动的,就盯着地上发呆。”
赵志明嗯了一声,让看守的人出去等着。自从被崔城石的人挂线后,自己就接到了撤回的通知,是李荣发的,他本以为会挨上一顿臭骂,指挥不力,一点小事都没能办好,但当他缩着脖子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时,李荣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再去陈东那边看看。
门被带上,日光灯管又闪了几下,仓库里只剩下他和张富贵两个人。
张富贵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赵志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在另一只塑料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中间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篮球架。赵志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张富贵。张富贵没敢接,赵志明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翻卷。
“老陈,”赵志明开口,“又见面了。”
张富贵苦涩地笑了笑:“赵主任好……”
赵志明又吸了口烟:“我也不绕弯子了。那个来找你的人是谁?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张富贵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别装傻,”赵志明把烟灰弹在地上,“我问过了,你跟他单独待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说很多话了。”
“没……没说啥……”张富贵的声音沙哑。
“没说啥?”赵志明笑了,他朝门的方向看了看,声音小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咱俩搭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跟我也瞒起来了?”
张富贵盯着那只死蟑螂。
赵志明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叫也跟他瞒起来了?我们很熟吗?
“那个人是警察吧?你真的报警了吗?如果没有,他为什么来找你?你透露了多少?那个警察怎么连金城建设都摸到了?”赵志明盯着张富贵。
说还是不说?说了,会怎么样?不说,又会怎么样?许羽生他们去哪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陈。”
赵志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袁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陈东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