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摇下,男人探出头朝他吹了个口哨。
“果然没令人失望。”
——
红星仓库挨着一片待改造的工业区,三栋灰扑扑的平层库房呈品字形排列,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砖。大门是卷帘的,半敞着,明显在等着人来。
许羽生从一侧的屋顶上跳下,他在门口停了两秒,鼻腔微动。
他穿过卷帘门,走进库房,里面纵深比外观看起来更大,高度约有两层楼,阳光从半敞着的卷帘门中斜切进来,在水泥地面划出一片惨白的光带,周围的货架东倒西歪,有被人为挪开的痕迹,空出一条曲折的通道,直通中央。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寂静得有些异常,除了隐约的哭声。
许羽生穿过最后一排货架,男孩蜷在库房中央,膝盖抵着胸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腕缠着同样的黑色胶带。
男孩一看见许羽生,眼睛突然放大,卖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许羽生来到他身前,先用指腹轻轻压在男孩下颌,脉搏略快,呼吸不畅,但没有窒息迹象。接着拾起地上的铁片,对着光看了一眼边缘,有一侧还算干净,将它小心探进两只手腕和胶带之间的缝隙,向上一点一点挑破,再托着男孩的后脑,把那个死结解开。
黑布松脱的瞬间,男孩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呛咳起来,咳得全身发颤。
“没事了。”许羽生轻声道。
男孩没说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一脸,他攥住许羽生的衣服,整个扑进他怀里。
许羽生顿了一下。
男孩抓着许羽生的衣服不肯松手,许羽生单臂环住男孩的身体,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当他转过身时。
卷帘门外,阳光被切断了。
十几道黑影从门框两侧涌入,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轮廓,肩宽颈短,站姿带着长期使用暴力的松懈和自信。与此同时,更多声响从深处传来,铁架震颤,一个接一个地从通风管道口探出头,还有的从夹层平台的边缘翻下来。
不到十秒,头顶错落的货架及地面上已遍布人影。
许羽生不动声色地把男孩的头轻轻压向自己肩窝,掌心覆住后脑,男孩立刻闭上眼睛,把整张脸埋进去,不出声。
卷帘门外,一道健硕的黑影逆着所剩无几的天光靠进门框,卷毛男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慢慢点着,火光在墨镜片上一闪,映出似笑非笑的侧脸。
“说实话,你让我挺意外。”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隔着半个库房,懒洋洋的:“不是说你会来,这不难猜。我是说,你居然真的就……这么进来了。”他用夹烟的手虚虚画了个圈,把许羽生、男孩、周围埋伏的几十号人全圈进去。”一个人,不带家伙,不叫支援,也不事先踩个点。就这么走进来,蹲下,解胶带,抱起小孩,然后站着。”
他顿了顿,把烟叼进嘴里,含混道:“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去?”
许羽生抬起眼:“我还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不去。”
“你们绑个孩子,就是为了让我过来?”许羽生接着道。
“对。”
“我来之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卷毛男挑了下眉。
“所以,现在决定我能不能活着出去的,不是你。”许羽生道。
卷毛男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是不是我有什么关系吗?”
“但这个孩子,你总是能决定的。我会留下,你把孩子送回去,能不能成?”许羽生道。
沉默持续了三秒,卷毛男叹了口气:“不太成,老大没说过有这一环节。你应该能明白,干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先斩后奏,老大没指示过的,那是万万不敢擅自行动,生怕哪个地方惹得上面不高兴了。”
许羽生点了点头:“理解,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将手轻轻捂住了男孩的眼睛。
卷毛男缓慢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第一次像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对手那样,看着许羽生。他干这一行十几年,见过无数种人在最后一刻的反应,有跪地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浑身发抖说不出话的,还有试图用钱买命的,唯独没见过像许羽生这样。
他忽然有点后悔接这单生意。
“……你是真的不怕死。”
卷毛男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到库房之外,留下四个字:
“关门,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