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闻响坦率地让赵志明愣了一下。

“今晚变故太多，谁知道暗处还有没有眼睛？你说你躲了一年，现在你又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说了一遍，谁能保证没人注意到？既然咱们的目标可能一致，暂时抱团，总好过各自冒险。而且，你离职后应该也早就搬家了吧，如果不是家离这里太远，你也不会在这里耗这么久。”

赵志明打量着两人，话果然是说准了，他开始掂量起利弊和风险：“所以，你们是想让我留在这儿？”

“有什么不好，”周澈接过话，“我这里有水有食物，楼上还有房子，总比你一个人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乱撞强。”周澈指了指餐馆二楼。他和闻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契地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正是把这个新出现的赵志明看住，然后等许羽生他们回来。

赵志明顺着周澈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那扇沉默的窗户。双方再次纠缠一番，最后像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行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鬼地方，晚上是够瘆人。”

闻响看着赵志明的背影融入楼道的阴影，稍稍落后两步，靠近周澈，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这个自称是后勤主任的人，话里有能信的吗？”

周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一个字都别信。”

“怎么？”闻响心头一紧。

“他的心率、呼吸，还有肢体语言，从始至终都处于异于常人的亢奋和紧张中，与真正倾诉秘密的释然或恐惧不同。当然，这可以解释为多年压抑后的爆发，但还有一种概率更高的可能。”

“是什么？”

“他在撒谎。”周澈平静道。

闻响眼里暗了下去：“但我们现在需要信息，也需要摸清他的底细。不管怎样，今天这一晚，先安稳地过去了再说。”

夜风又起，月光冷冷地铺满大地，照亮了蜿蜒的裂隙，看似所有的细节都尘埃落定，又像一切风起云涌才刚刚开始。

——

2002年的秋天在一种说不清的沉默，与细微拉扯中渐渐到来。

袁小爱升入了五年级。

新学期开始，学校似乎一切如常。礼堂在暑假期间被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些。袁建国这个名字，在公开场合已无人提起，只有陈东偶尔看见袁小爱时，那瞬间复杂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提醒着一些从未结束的事情。

袁小爱变得异常安静，连下课都很少离开座位。林婷作为连任的老师，对班里每个孩子都保持着细致的观察，袁小爱的沉寂在她眼中格外刺目。她尝试过几次温和的交谈，但女孩的回应只有简单的点头或摇头。直到有一次，林婷批改作业时，发现了袁小爱写在日记本中的内容。

林婷看着那些文字，用红笔在下面轻轻画了波浪线，没有写评语，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被它们硌了一下。

她决定进行一次家访。

家访的那天傍晚，秋雨初歇，林婷提着水果，敲开了袁小爱家的门。

“谁？”

林婷自报身份，过了好一阵，门才被缓缓拉开。扑面而来的中药味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昏暗的光线下，婆婆面色紧绷。

“林老师来了。”她侧身让林婷进门，目光快速地往屋内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屋子异常安静，婆婆拘谨地接待了她。

“孩子母亲刚喝了药，怕是说话不方便。”婆婆一边给林婷倒水，一边解释着。李秀兰在里屋似乎想出声打招呼，却只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

谈话进行得异常艰难。

婆婆绝口不提儿子，只反复感谢学校的关心，说小爱懂事，学习用功。林婷委婉地问及袁小爱是否有什么心事，婆婆也只是笑着摇头。

这次的家访在这种说不清的压抑下匆匆结束了，婆婆甚至没等林婷完全走下门口的台阶，就掩上了门。

等到林婷从袁小爱家走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她走得有些慢，手里还提着那个对方坚决不肯收的水果篮。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那些日记里的字句，说不准是孩子漫不经心的涂写，又也许是为了凑足字数随手抄下的段落，能藏着什么深意。

她这么劝慰着自己，打算绕到前街去坐公交车。

刚走出巷口，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重物拖拽声引她望了过去。巷口斜对面，一栋旧宿舍的单元门前，停着一辆沾满泥泞的蓝色小货车，几个人正从楼道里搬出几件旧家具往车上装。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叉着腰站在车旁指挥：“小心点！老物件们不禁捣鼓，别磕着了！”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是赵志明。

林婷来学校教书也没几年，同事认识得也不多，但和后勤的赵志明却是认识的。

林婷自然地走上前：“赵主任？”

赵志明猛地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笑着迎合：“哟，林老师，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刚去后街做个家访。”林婷晃了晃手里的水果篮，目光扫过车上堆着的杂物——捆好的被褥、几个塞满的编织袋、一些锅碗瓢盆。

“您这是……在搬家？”

“啊，对，搬家！”赵志明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家拆迁，补了点钱。琢磨着孩子大了，干脆买了套电梯房，这不，赶紧搬过去，不在这老破小挤着了。”

“这么突然，哪里的新盘呀？”林婷问。

“城东的，人民广场边上有个锦绣花园，二期，刚交房。”赵志明答道。

林婷知道那个盘，价格不菲。

“那真是恭喜了，城东最近正要重点开发，往后必然方便，学校也好。”

“嗨，啥恭喜不恭喜的，就是换个地方窝着。”赵志明摆摆手，看了眼林婷手里的水果篮。“林老师家访还顺利吧？哪家孩子啊？还让你这么费心提东西。”

“五年级的一个学生，袁小爱。”林婷答道，“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亲去世了，母亲生病，就奶奶带着。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袁小爱……”赵志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哦，那孩子啊，是挺不容易。她爸……唉，可惜了。这家访的情况如何啊？”赵志明意有所指地问着。

林婷苦笑道：“就当是顺利吧，可能事故突然，家里人还都比较避讳呢，孩子那一块还是得多照顾照顾。”

赵志明叹了口气：“林老师真是有心，碰见这种事儿，你们当老师的，有时候尽力就行，尽力就行。”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货车那边，一个工人正抱着个不小的箱子下来，箱子没封严，露出一角像是账本或文件夹的东西，马上就要掉出来。赵志明立刻提高了声音：“诶！那个箱子注意点！”他匆匆对林婷道，“林老师，你看我这儿乱糟糟的，还得盯着他们搬，别磕了碰了，就不多聊了啊！”

林婷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搬家是大事，那我先走了，再见赵主任。”

“好好，慢走啊！”赵志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大步走向货车，注意力立刻回到了搬运工身上。

林婷提着水果篮，继续朝公交站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借着整理丝巾的动作，微微侧头，用余光往回扫了一眼。赵志明没有再看她这边，他正站在车尾，对着那个箱子，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公交车驶来，林婷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侧脸，与窗外的夜色叠在一起。随着车门关闭，那些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街景，开始飞速后退。

她静静地看着，灯火璀璨，寒雾飘泊。

——

婆婆背靠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待客的笑容瞬间垮塌，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惊恐。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帘被一只男性的手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婆婆：“算你识相，没乱说话。”

年轻人如同初来时那样，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把玩着手里的录像机，将一份录像再次展现在婆婆面前。

“袁建国生前来我们仓库盗窃的事，咱们……重新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