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王振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身后的两名便衣也随即起立。
“感谢你的支持与配合,我们会按照程序记录并酌情处理。后续如果有新的发现,可以随时联系我们。”说完,他对周澈略一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玻璃门被推开,又哐当一声合上,咖啡馆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周澈一个人。
先前预演的风险或许太天真了些。他们只想到了调查组的立场是否中立,但王振的表现证明,这个系统首先维护的,是程序和表面的稳定。一个已经合法完结的旧案,远比那些由猜测组成的异常更不值得触动,而那些所谓的铁律足以将一个人的死亡、一些人的怀疑、所有暗流涌动的不对劲,牢牢封存在过去,盖上已经终结的印戳。
周澈慢慢站起身,看着那辆汽车碾过碎石远去,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们失败了。
个体的怀疑、痛苦与不甘,如果无法转化为有效证据,就无法被接受;那些千方百计寻来的线索,在既定的规则和事实面前,毫无用处。
这很残酷,也很现实。
——
“王家婶子,这事听着是憋屈。可学校那边出了红头文件,咱居委会管不了人家那个呀。你这属于劳动纠纷?不对,算工伤事故……”
“同志,你这事得有单位介绍信,或者事先约好具体科室的人。再说了,学校归教育局管,你跑劳动局,不对口……”
“您这属于安全生产事故,有它的处理程序和主管单位,我们不负责这一块……”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看,这是教育局和安监联合出具的正式事故鉴定,它已经有了明确的定性,变不了了……”
“大娘,我们公安办案,讲证据。你说不对劲,感觉不对,这不能作为立案依据。你要我们重新调查,除非你能提供有力的证据,证明这份鉴定报告是假的。光凭觉得不可能,我们没办法介入……”
“材料您收好。大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但这些材料里并没有刑事案件的线索,达不到立案标准。您还是再和家人商量商量吧。那份补偿,数额不小,为了以后的生活,不如再考虑考虑……”
“嗡——!!!”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猛地响起,司机探出头来怒吼道:“不要命了!站着不动!”
婆婆浑身一颤,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车道的中央。阳光依旧刺眼,车辆和行人从她身边匆匆掠过,那些声音与面孔瞬间退潮,余下一阵巨大的轰鸣。
她依旧站在那儿,身处规则的洪流中,站在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迷失。
——
家长会当天下午,校园里一反平日的秩序井然。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在操场嬉闹。
袁小爱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她独自坐在礼堂旁边的那几级水泥台阶上,这里背阴,少有人来,台阶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阳光从礼堂高大的侧壁斜切过来,在她脚前几步远的地方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小爱?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袁小爱回过神,转头看见保安陈东慢慢踱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旧的搪瓷杯。
陈东是在学校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袁小爱记得爸爸以前偶尔下班晚了,会和他一起在校门口抽支烟,随便聊几句。
“陈伯伯。”袁小爱叫了一句。
陈东走进了那道分界线内,顺着袁小爱刚才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喝了口杯子里的茶。
“奶奶来的?”
“嗯。”袁小爱小声应了。
陈东在她旁边蹲了下来,目光不知该看向何处,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人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还好。”袁小爱说。
其实不好,妈妈连下床都无法独自完成,奶奶心口总疼,但她知道该这么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操场上的喧闹显得这里更加安静。
“陈伯伯,”袁小爱突然道, “我爸爸那天……真的是自己不小心吗?”
陈东沉默着,他下意识转了转脑袋,女孩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向他。陈东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又叹了口气。
“小爱啊,”他的语气笨拙,“你爸爸是个好人。”
陈东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他回头看了眼礼堂,自言自语:“那天的礼堂,下午挺静的,就像今天这样。”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恢复了那种慢慢踱步的姿态,走出了那道分界线,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袁小爱依旧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阳光移动了一点,那道分界线离她又远了几分。
教学楼里的家长会似乎进入了尾声,奶奶应该要出来了。
袁小爱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融入那片人潮和喧哗之中,仿佛从未在台阶上独自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