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舀蛋羹的勺子轻轻磕在了碗沿上。
婆婆放下碗,轻轻摸了摸袁小爱细软的头发:“乖孩子,奶奶去。”
袁小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几口粥。饭后,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趴到那张漆皮斑驳的小木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安安静静地写起了作业。
婆婆收拾好桌子,又给李秀兰喂完了药。当她收拾好一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复印的调查结论,还有她自己找人问来的各种条文,零零碎碎。
她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眉头紧锁。李秀兰靠在床头上,目光落向婆婆佝偻的背影,眼神复杂。
“我这两天,再去找人问问,把这些材料理清楚。完了,我就找找居委会,劳动局,公安局什么的……咱老百姓,讲不过那些官腔,也拼不过他们,但政府里头,总该有讲理的地方,总该有人管吧。”
李秀兰望着婆婆,嘴唇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纸张上,白纸黑字渐渐变黄。信封再次被仔细封好,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份沉甸甸的疑问和不甘锁住,等待下一个天亮,去叩问下一个可能获得希望的地方。
——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有些晃眼,那个内含调查结论的牛皮纸信封,似乎连同婆婆手指的温度,此刻被闻响握在手里并打开。
“触电的原因?”许羽生在电话里问道。
闻响紧盯着文件:“复印件上写的是‘在老旧电路更新中,使用非绝缘工具导致的意外触电’。”
“袁建国在修电路?”许羽生问。
“对。我们在婆婆家里翻到了一个铁盒,压在里面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设施报修单》存根。其中一张日期是2002年5月底,报修部位是礼堂主线路,故障描述是‘部分线路绝缘层轻微老化,建议更换’,报修人签字是袁建国,但处理意见栏是空白的。”
“所以,袁建国早就以校工身份,正式上报过礼堂电路老化问题。”
“是这样。”闻响肯定道,“而且,婆婆铁盒里还有一份石城小学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大概是用于安抚家属的。结合我们手里的报修单,他当时很可能是在处理自己上报过的老化线路问题。”
“那么他死后,礼堂电路的后续检修是谁接手的?”许羽生目光扫过保安室内堆积如山的记录册,“如果校方在火灾后想将责任推给‘校工失职未上报’,他们就必须拿出一份‘电路一直正常’的检修记录作为依据。但这份记录,他们却不能轻易公开。”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份“电路正常”记录与袁建国死亡原因的说法存在根本冲突。校方对外宣称袁建国死于“电路更新”,这本身就承认了电路存在老化问题。如果事后又拿出一份显示电路始终正常的记录,就等于自我否定,既然电路没问题,袁建国为什么要去更新?他的死因说法就不攻自破。
闻响接过话头,语气沉凝:“袁建国的死另有隐情。”
“但为了掩盖,他们只能含糊其辞,把责任推给一个失踪的人,想要利用校工失职这个说法。”许羽生道。
“这边看到的记录笔迹新、无签名、检查项干净得过分,应该是火灾后仓促伪造的,但伪造者意识到了上述矛盾,所以没敢贸然使用。校方现在处于两难境地,他们需要一份记录来佐证校工失职,但这份记录本身又会引出更多问题。”
纸难包火,欲盖弥彰。
张富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林婷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闻响问道,“袁建国的死另有隐情,如果校方需要收买或堵住林婷的嘴,她必然掌握了能捅破这个漏洞的证据。但她一个语文老师如何能触及电路检修、工伤死亡这类人事隐秘?除非……”
“除非她接触到了更直接的证人。”
“袁小爱。”闻响脱口而出。
许羽生顿了顿:“婆婆家里,除了死亡证明、病历、报修单,还有没有其他文件?比如与学校往来有关的书面材料?”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更急促的翻找声,片刻后,闻响略带失望地说:“没有,关于学校黑幕的直接证据,没找到。”
“看来证据不在婆婆手里。”许羽生分析道,“林婷离职一年多,如果她曾经用从校方那里获取钱财,那么证据原件必然由她亲自保管。校方给她的钱,也不会留下明显的转账痕迹,必然是现金。”
“这些推测都指向内部更深的系统性问题,那些红头文件的真伪也存疑。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能从内部打开缺口的人物。”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权衡。
“调查组……”许羽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有些皱的名片,姓名处印着“王振”两个字。
“如果能将整件事的异常传递给警方,借助官方的调查权限去查账审人,效率会比我们高得多。”
“但这太危险了。”闻响立刻反对,语气急切,“这边的警察都是同源,都有着‘教师’身份,调查组必然也是。我们一旦再次以被通缉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会不会立刻触发规则攻击?而且空口无凭,他凭什么相信几个来历不明、还有案底的人?”
这正是难点所在。
正当两难之时,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从闻响身旁传来。
“关于警方那边……或许,我可以解决。”周澈道。
闻响将手机稍微拿开耳边,看向周澈。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周澈脸上,之前的慌乱和犹豫明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
“你说。”许羽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周澈深吸一口气:“我上次报警,确实实名举报了有人非法袭击,但是,我举报的内容,存在可以解释和调整的空间。”
他看了一眼闻响和狐狸面,继续道:“我当时对警方的说法,是我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但被三位陌生人所救。我提供了你们的照片,但只是让他们帮忙留意并确认这几人的身份,没有咬死说你们就是袭击者。毕竟,我当时确实无法确认你们的动机。”
“这样一来,如果你们真的是坏人,被抓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但如果你们不是,只要我再次出面解释,就可以合法化解你们身上的通缉,至少能争取到配合调查,而非在逃犯的身份。”
他一口气说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电话里,许羽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但还有个问题,王振是否会相信你的说辞。以及,他本人和调查组是否绝对公正,有没有与校方达成某种约定或交易。这依旧是个风险。”
“我知道。”周澈点头,“但目前看来,这已经是能将线索有效传递出去,并为你们争取到一定程度行动空间的最优解。”
“我可以去尝试,你们不必暴露你们的具体位置。由我单独和警方接触,进行初步试探,你们在远处策应即可。如果警方的反应不对,或者现场有任何异常,你们可以立刻撤离,我不会供出你们的位置。如果我被控制或出现其他问题……”
他顿了顿:“那说明这条路线本身就是陷阱,你们也能得到预警,另寻他法。”
狐狸面轻笑了一声。
周澈轻轻垂下眼眸:“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没法再装作没看见。”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应该不受你们所谓规则的限制吧。”
闻响和狐狸面同时看向周澈,眼里的光各有意味。
闻响站起身,犹豫了一会,小声道:“许哥,你怎么看?”
“可行。”许羽生道,“学校门口汇合,婆婆家里的文件用相机拍摄即可,私自带出会被认为是盗窃。”
“好。”闻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