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在断壁残垣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共享着沉默与警戒。
夜色渐沉,废墟间的风声时紧时缓,背靠的墙似乎正一点点失去形状,大地开始旋转,狐狸面的意识被风一丝丝抽走,最后一点清醒终于没入无声的混沌。
梦境里。
他行走在漫无边际的白雾里,四周人影绰绰,形形色色的轮廓浮在雾中。他们面容模糊,偶尔掠过的眼神点点簇拥着他,始终将他围在中心,却不靠近半分。直到一片突如其来的浑浊出现,将他裹挟,曾经紧握着他的手掌,逐渐松开了力道,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空落,自己手中牵着的人又开始变淡、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
他发了疯似的凌空抓握,指尖却只有冰冷的虚无。
当他喘息着,停下来四顾,在那无边的混沌里,他孑然一身,寂静震耳欲聋。
他开始奔跑,漫无目的,只想逃离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气流在耳畔嘶鸣。就在那个刹那,一个身影与他逆向交错,衣袂拂过他的手臂。
是个熟悉的侧影,他猛地刹住,拧身回望。
“你好,我是701。”
这一望,便是天崩地裂。
脚下立足之处应声而碎,裂痕如同闪电般炸开。他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乱舞,什么也抓不住。
“我们认识吗?”
他想呐喊许羽生的名字,声音却堵在胸腔。
无数冰冷的手掌从四面八方伸来,严丝合缝地覆压在他的口鼻之上。它们攥住他的四肢与脖颈,不容抗拒地将他拖向那片虚无。他无从抵抗,只能跟着下坠,尖锐的疼痛从周身各处爆开,那些看不见的刀刃精准又残忍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感到自己在飘荡,无所依凭,滚烫的液体从无数创口喷涌而出,汇聚成泊。
可自己还不能死啊。
他不断撕扯着逐渐沉沦的意识,迫使自己仰起头,向上望去。穿过血色的帷幕和烟尘,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勾勒出那个冰冷的身影。
701站在那万丈深渊的顶端,低垂着眼眸,居高临下,那张刻骨铭心的脸上,寒冰刺骨。他缓缓举起手,手中握着匕首,没有任何的情绪和言语,只是一个稳定又决绝的姿态。
我求你了。
行不行。
可那把刀还是精准地刺入了胸腔。
鲜血溅在脸上,灼烧着他的皮肤。这一刻,万般伤口都仿佛没有了痛觉,但他在此刻再也无法忍受,泪流满面。
……
不知何时,狐狸面原本靠着墙的上身,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倏然睁眼,身上满是汗水,周围仍然黑着,大概还是凌晨。他撑起身体,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点冰凉湿意,很淡,又迅速被夜风吹干。
几米开外,许羽生依旧靠着断墙,姿势和他闭眼前几乎没什么分别,他依旧合着眼,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是个活物。
狐狸面望着那身影,盯了很久,梦里那张脸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又撕裂,一种更甚于伤口的疼痛出现在胸口。
“又是这样的梦……”狐狸面转回脑袋,狠狠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微微亮。
晨光将废墟的轮廓一层层地勾勒,残破的水泥、扭曲的钢筋、发白的碎石,那些被斩断的黑触已然化作漆黑的黏液流淌在地面上,再从缝隙中流走。
大街上空无一人。
“你梦见了什么?”许羽生的声音幽幽响起。
正在收拾包扎物品的狐狸面顿了一瞬,恶狠狠道:“关你屁事。”
“你在哭。”许羽生轻声说。
“滚,那是汗!”对方立即反驳,将一团染血的纱布捏成一团。
许羽生没再说话。
狐狸面准备起身,他习惯性地想用右手去撑地,刚刚碰到地面的下一秒剧痛猛地刺入,他立马改为左手发力,才踉跄站直。
“天亮了,带你的人走。”他没好气道,话音落下的同时,墙面再次流动旋转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洞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的前一秒,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人疲惫的眼睛顿时清醒。
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窣声,从废墟某个转角后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擦过碎石表面,又立刻停住。
狐狸面下意识将身体后移,即将形成的洞口立即关闭。
许羽生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那窸窣声又响了一次,更轻,带着犹豫,随即是碎石被不慎碰落的轻响,在死寂的黎明格外清晰。
脚步散乱,拖泥带水——不是高手。
两人高度紧绷的神经,不约而同地松了半分。
很快,就在对方冒出头的下一秒,狐狸面一个闪身,左手锁喉,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对面整个人被他猛地按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突然喊道:“别杀我!唔——!”紧接着,所有惊叫和挣扎又被扼死在喉咙里。
许羽生眉头微皱,那个声音有些耳熟。
狐狸面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既不让对方挣脱,也不至于真的伤到。被制伏的人剧烈扭动,力气并不算小,但毫无章法,完全是普通人的慌乱挣扎。
许羽生缓缓走近,低头看着地上被狐狸面压制住的人。
晨光渐亮,照亮了那张糊满灰尘的脸。
是周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