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城石又说了几句“请大家节哀”、“学校一定负责到底”之类的场面话。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副校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微动,低声交代了几句。李荣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在校方人员和保安的簇拥下,想要离开校门。
就在这嘈杂与悲愤交织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斜上方传来。
“等一下。”
声音清亮有力,通过喇叭传出。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学校对面的餐馆,二楼的窗户被完全推开。一个男孩手撑着窗台,轻松一跃,竟直接坐在了窗沿上。
午后的阳光恰好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的身形和一头利落的短发,男孩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身上是一件白色T恤,眉目清晰俊朗,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明亮而朝气。他的胳膊肘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只红白相间的塑料喇叭,置于自己的面前。
“校长,您先别着急走啊。”
崔城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个意外的发声源。
“您说这个学期中,安排了校工全面检查并维护了礼堂电路,而且当时报告显示没问题,对吧?”
崔城石皱了皱眉,对着喇叭的方向点了点头:“是的。”
“好。那么第一,那份显示没问题的检修报告,现在在哪里?能否立刻公示给在场的家属看看?让大家看看签收人和检修人是谁,具体检修了哪些项目,以及检修结果到底如何?”
此话一出,终于不再是悲痛欲绝的家属扯着嗓子问话崔城石,男孩的喇叭声似乎比刚刚的扩音器还要大。
人群开始安静下来,一部分人转头看向二楼窗口,另一部分又将质疑的目光投回崔城石。
没等对方回答,他又接着问:“第二,您说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就想联系那位校工了解情况,但联系不上。我想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联系不上的?是火灾发生后的半小时内?一小时内?还是说,在您几位校领导开会统一口径的这个过程中,才发现恰好联系不上了?”
男孩微笑着。
崔城石的脸色变了。
“第三,从全面维护后状态良好,到年久老化引发重大火灾,这之间怎么也有几个月的时间。除了维修工失职的可能性,您怎么就确保中间没有任何其他因素?针对这场事故,就连警方都没有立即下定论,您就把它这么快简化成一个校工失职的故事。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那清朗又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人群被彻底点燃,原本被引导的愤怒,此刻变成了更为清晰和聚焦的质疑,如同洪流般冲向校门口。崔城石在那片愤怒的声浪和男孩灼灼目光的注视下,额头渗出了细汗,一时竟哑口无言。
闻响站在树荫下,远远望着二楼那个身影,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思路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他是谁?家属?还是……别的什么人?
校门口,崔城石显然意识到再让这个年轻人问下去,局面将彻底失控。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扩音器,试图夺回话语权:“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已经第一时间上报,相关记录和人员的具体信息,涉及调查细节,不便在此公开,以免干扰调查,或对涉事人员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窗沿上的男孩笑了一声:“调查细节不便公开?”他身体微微前倾,“但您刚才对着这么多痛失孩子的家长,公开断定是校工失职,甚至涉嫌犯罪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干扰调查、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了呢?”
“您这标准,还挺灵活。”
这话太犀利,太打脸。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了出来:“说得好!”
崔城石的脸皮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瞪了二楼一眼,竟不再理会任何喊话,簇拥之下,他狼狈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李荣和其他人也慌忙跟上。
“跑什么跑!话还没说清楚呢,想往哪去!”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男孩看着校长一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喇叭,脸上写满了鄙夷。
“嘁。”
接着,他利落地收回搭在窗沿外的腿,单手一撑,轻巧地落回室内。随后,“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