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亦是满面喜色,躬身行礼:“给皇玛嬷请安。”
“皇帝快坐下”,孝庄拉着康熙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又吩咐苏茉儿道,“去请赵太医过来给皇帝看看。”
“皇玛嬷,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孝庄却道:“自从听说你在围场遇刺,哀家这心里就一直悬着,如今你总算平安回来了,定要叫太医过来好好瞧一瞧,我才能彻底放心。”
“是”,康熙没有再推辞,转而说起了围场的趣事。
“哀家听说你养了只狐狸?”
康熙含笑点头:“我遇刺那日,正是这只小狐狸四处乱窜引开了刺客的注意。后来我被侍卫救下山,便让人寻回了小狐狸,好吃好喝地喂养着,也算是报答了它的救命之恩。”
孝庄嗯了一声,不甚在意道:“它虽是无心之举,我们却不可薄情,皇帝这一点做得很好......”
恰在此时,苏茉儿引着赵太医进来了。
赵太医为康熙诊过脉后,只道皇上龙体康健,并无大碍,随即开了个养元固本的温补方子便退了下去。
太医走后,苏茉儿打发了宫人出去,只一人独守门外,门内,祖孙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对于接下来的谈话都心知肚明。
孝庄抬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青年已经到了最好的年纪,一代帝王,意气风发,她作为祖母,却不得不出口压一压他的傲气。
“遇刺之事,都查清楚了?”
康熙应道:“除了少数服毒自尽,余下的刺客都已招供,就是吴三桂无疑。”
孝庄抿了口清茶,褐色的眼眸无波无澜,刺客是吴三桂派来的,这一点举朝皆知,她也不过是借此引出话头罢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些年来,你忙着撤藩整军,盯着你的眼睛不少,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别乱了自己的阵脚。”
皇上年纪大了,不喜她如从前一般随意插手朝政,孝庄心里何尝不知道,只是每每看到皇帝的行事,她总是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皇玛嬷还是在明里暗里劝他不要发兵。
康熙目光沉沉,许久未语,半晌,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冷哼一声道:“行刺主谋固然是吴三桂,可围场内外皆有重兵把守,刺客能如此顺利混进去,难保没有内部之人接应。此事,怕是还得细细彻查。”
皇玛嬷既然阻止他对外出兵,那他只好将目光转向内贼了,木兰围场向来是蒙古王公贵族的地盘,要论谁为内贼的嫌疑最大,非他们莫属。
“你!”
孝庄显然也听懂了康熙的言外之意,他这是在用蒙古来威胁她,心中怒意翻滚,孝庄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回炕几上,道:
“这蒙古难道只是哀家一人的蒙古?蒙古诸部与咱们大清世代联姻,好不容易换来今日的臣服,皇帝你一时意气,就不怕寒了他们的心?”
只要牵涉到蒙古,牵涉到科尔沁,平日里再冷静不过的皇玛嬷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说什么天下为先,还不是蒙古为先。
康熙绷着一张脸,心中失望,口气也跟着强硬起来:“正是因为世代联姻,才更要恪守本分,拿着朝廷的封赏、大清的俸禄,转头就给吴三桂这等逆贼递梯子,这样的人留着,才真真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康熙顿了顿,视线落在孝庄皱纹满布的脸上,语气到底缓和些许:“皇玛嬷放心,孙儿自然不会滥杀无辜,只是该查清楚的必须查清楚,您说是不是?”
孝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神色中已然透出了几分无奈和苍凉。
“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又何必再来问我,你是君,这天下到底是爱新觉罗的天下,要查案还是要出兵,全凭你自己的心意罢。”
太皇太后既然愿意退步,不再插手出兵之事,康熙见好就收,毕竟他也不是真的要为难蒙古,他也顺势退让一步。
他道:“皇玛嬷放心,蒙古诸部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这次彻查定然不会牵连无辜之人,更不会动摇满蒙联姻的根基。满蒙一体是大清的根本,这一点,孙儿从来没有动摇过。”
话说得冠冕堂皇,孝庄却无心再听。
她摆摆手,一脸疲态道:“说了这半天,哀家有些乏了,皇帝若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是”,康熙起身行礼,口中还不住地叮嘱道,“天气日渐寒凉,万望皇玛嬷保重身体,孙儿还要去给皇额娘请安,就先行告退了。”
门外苏茉儿目送康熙的背影远去,方才掀开帘子走进暖阁。
暖阁内太皇太后和皇帝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她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太皇太后一时怒气上头,说出什么不合宜的话来。
皇上如今亲政多年,早不是当初任人摆布的小皇帝了,太皇太后也该学会放手了。
“太皇太后......”
苏茉儿有心劝慰几句。
孝庄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摇头叹息道:“咱们这位皇帝主意大得很,我如今安心颐养天年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