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的两人尚未起身,傅鸿秋却已从玉镜中完整看见了傅承钰的新模样。
八年间,六溜每次上京—江都之间往返,都带回儿子在春堂的一些芝麻小事。现在见到故事里的人,那些后悔、亏欠、忧虑、思念都尽数化作为欣慰。
“真好!我儿的这一头的卷发!鲜活!真是好看!”傅鸿秋心中默念,喉头微动。
不敢希望钰儿原谅,只愿他此生平安顺遂。
父子俩的目光顺着玉砖流光,在镜界中相遇后谁也没有率先移开。
无声胜念声。
“……勿负朕之厚望、天下之厚望。钦此!”王泽阳的宣旨声落下,交流结束了。
傅鸿秋例行公事叮嘱几句。随后转头看向季明铮,说:“皇贵妃,对他们还有何训示?”
季明铮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扰乱了玉镜里的平静。
皇贵妃直言道:“钰儿追求新意是好事,但毕竟也才二十,难免做事可能会冲动。李若,你年长于他,有些事,你得和三殿下讲透了才行。主政地方并非儿戏,关乎社稷安危稳定,希望你们履职顺利,光荣归来。”
傅承钰和李若齐声恭敬地应道:“儿臣(臣)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却行退下时,傅承钰的脚踝碰到那门槛时,往事流转,涌上心头,身体短暂地一僵后,转身离去。
迈下第一个台阶时,傅承钰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大殿,恰好与傅鸿秋追随着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傅鸿秋见他回头,对着他,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傅承钰呼吸一顿,迅速扭过头,几乎是逃也似大步走下台阶。直到稳稳踏在最下一级,他才再次回首,望向那被薄雾笼罩,依旧高耸的中州殿宇。
他喃喃:“原来政事堂有这么高?!”
李若刚想插句话,却被六溜的呼声给打断了。六溜说:“三殿下,请留步。”
六溜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追下,到傅承钰面前为他打开递上:“殿下,这是陛下命人为您重新做的皇子玉佩。如今……”
温润流光、晶莹剔透,孔里穿过一根红丝线。
傅承钰没等他说完,二话不说,拿起这块玉佩,径直挂在腰间。
“如今什么?”傅承钰笑着问。
“没什么,没什么,殿下肯收下就好。”六溜见他肯主动收下,心中重呼出一口气,“那……臣先回去了。殿下在西州一定要多加保重。至于官邸,西州州府已经为您打点好了!”
傅承钰冲六溜点头:“知道了。六叔,我走了。”
两人沿着往皇城地下车站的宫城道走去。
李若摇扇时瞧着他腰间晃着的玉佩,边走边说:“殿下可知,宗室之佩,皆取自玉衡山脉所产的玉石?”
“嗯?”傅承钰不解其意。
李若用折扇点了点玉佩:“如今玉衡山玉脉近乎枯竭。存世之玉,用一块少一块,已经千金难求。”他随即扬了扬自己腰间的那块,“连我的,都不是玉衡山玉。”
傅承钰好像理解了李若的谜语,无非是身份独一无二,是众人的旗帜等等的鬼话。
傅承钰直接问:“你认识周道静吗?他是我师兄,现在在王泽阳手下任职。”
“噢~”李若慢悠悠摇扇,“自然认识。”
“我从未与他见过面,时间还早,不如找他?”
李若搂过傅承钰的肩膀,玩笑道:“周学士小官小职罢了,何须殿下挂怀?理当是他来拜见你才是。”
“你真不合规矩。”傅承钰将挂在肩膀上的手臂拨开。
……
不远处楼台上,太子和二皇子凭栏而立,看着他们边闹边走。
傅承清看见了那醒目的波浪卷,忍俊不禁地摇头:“三弟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烫成这样,日后如何带冠?”他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殿下,我们去送送他们?”
傅承雅点头:“也好。”
……
傅鸿秋回御书房的路上,有点走不稳。他觉得这曲折幽深的回廊被薄雾笼罩着,走着根本不踏实,总觉得暗箭难防。
走过一个弯,傅鸿秋停下脚步,侧过身跟六溜说话:“你觉得,钰儿他……变化大吗?”
六溜满脸喜色、眉飞色舞地说:“回陛下,变化可大了。三殿下身量高了,身姿挺拔。学业精进,甚至有能开宗立派的迹象。待人接物真诚坦率,遇事坚韧能担当。”
傅鸿秋听着儿子的锋芒毕露,没有表情。
帝君对自己的权力很了解,能给的庇护非常的少。
行权要看世家脸色。
傅鸿秋望向远处的宫墙,轮廓朦胧,淡淡道:“我知道他想去西州是为了春堂书院……”
六溜立刻屏退左右,只剩二人时才上前轻声道:“鸿哥……这里没别人了。”
傅鸿秋猛地反手,紧紧攥住六溜的手腕,力道大到手背冒筋。
傅鸿秋哑声道:“林妹妹的托付,我何曾敢忘!我何尝不想让钰儿平安顺遂,像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可是,世家视他血脉不纯,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势必要赶尽杀绝!他们甚至能在蓝星找到他!所以我才不得不去让李家将他找回来。他恨,就恨我吧。”
“大哥。”六溜回握住,劝慰道:“承钰如今成长起来了。他属于宗室,流着您与林妃娘娘的血,生来就已注定须经风雨。但今日我见到他时……”他顿了顿,“钰儿……与我们都不同,他眼里有我们看不见的光啊。”
……
超铁已将二人送出上京。
傅承清在空荡寂静的站台驻足许久,目光失焦地望着西行方向,直至季明铮派人唤他时才如梦初醒。
傅承清在站台留下一声低语,转身离去。
“三弟,二哥……是真羡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