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停下了翻找的动作。然后她转过身。沈晚棠。她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转学之前那件,袖口上还别着学生会的旧徽章,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五官是漂亮的——那种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漂亮,和她父亲沈成渊在照片里的笑容如出一辙。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正在翻的那一页,我隔着几米都能看清——那是陆砚辞的信息素检测报告首页。他六岁那张原始报告,松柏。
“放回去。”陆砚辞说。声音很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晚棠笑了。“阿辞,你还是这么凶。我只是想拿点东西作纪念。毕竟我爸爸的公司因为你妈举报,现在一团乱。”她把档案放回抽屉,但没有关抽屉,转身面对我们,靠在了档案柜上。她的眼睛越过陆砚辞,落在我身上。“你就是许知珩。比视频里好看一点。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一个S级Omega,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搅进陆家的事?陆砚辞是块石头,你捂不热的。”
“你认识他多久?”我问。
“从小。十几年。”
“十几年,你连他是什么样的都看不清。你确实捂不热。”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冷哼了一声,转向陆砚辞:“芯片的实验数据,我要带走。我答应我爸的。他的项目不能毁在你手里。”
“你答应的不只是这件事。”陆砚辞没有看她,他低头刷着手机,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录音文件,正在播放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刚才你说‘我答应我爸’、‘芯片的实验数据’——录得很清楚。”
沈晚棠的表情裂了一道缝。“你——”
“档案室正门被封了,但这个通道还在,我知道。这份建筑结构图在我手里,你也知道。所以你来拿数据。但你不知道的是——”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这间档案室的监控系统今天中午刚被重新接通。警方封存档案室之后,在里面装了临时监控。你从正门进来用了什么方法我不清楚,但你已经入镜了,大概十几分钟了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沉稳,快速,带着对讲机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警方的人。沈晚棠的脸彻底白了。她转身想从消防通道跑,但陆砚辞已经堵住了通道口。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他的信息素没有释放,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堵墙。
“你从小到大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我没在意过。但你不该动她。”陆砚辞的目光越过沈晚棠,落在我身上。
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向陆砚辞,声音变得尖利:“你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学期的人——一个装清高、实则随时发情的Omega——跟我们家翻脸?”
“你每用一个侮辱他的词,就是在给自己加一条罪名。不是给我听,是给警察听。你刚才那段话,也录进去了。”
沈晚棠的嘴唇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警方的人进来了。领队的警官姓刘,是上次在医院做笔录的那位,看见我和陆砚辞,点了一下头。他对沈晚棠出示了证件,说:“沈晚棠同学,你涉嫌非法侵入被封存的档案室,以及与陆正霆、沈成渊非法人体实验案有关联,请配合我们调查。”一个女警上前,把档案室里被翻出来的文件逐一登记。沈晚棠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不是恨,不是嫉妒,是困惑。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道她怎么都解不开的题。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你不怕他哪天失控伤了你?”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分析了他两个月。数据不会说谎。”
她愣住了。然后被带走了。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陆砚辞靠在铁皮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录音还在走,按下了停止键。
“你是不是真的把监控连上了?”我问。
“没有。档案室的监控根本没开——警方还没来得及装。我虚张声势的。”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录音是真的。监控是假的。但她信了。”
“你刚才手一直挡在我面前。如果她真的带着什么东西——喷雾、刀具、诱发剂呢?”
他想了想。“那我就挡在你面前。还能怎么办。”他把那把防火门钥匙放在档案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放在旁边——体检档案柜的备用钥匙,应该是周阿姨给他的。“这些都留在这里。警方会收走。从今天开始,这扇门不用再被我打开,你也不用再陪我钻消防通道了。证据够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窗外——走廊那头的一扇小气窗,透进来一道长方形的天光,刚好照在档案室门口。我们走出门,并肩站在那片光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我的校服上蹭了一点消防通道墙上的灰,他看见了,抬手给我拍掉,又理了理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他又说:“明天更冷,戴厚的那条。”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条更厚的?”
“你上周晾在宿舍阳台上。蓝色的。我路过看到了。”
路过。他路过我宿舍楼,看到我晾在阳台上的围巾,记住了颜色和厚度。这绝对不是路过。这是踩点。我拆穿他:“你宿舍在东区,我宿舍在西区。你‘路过’西区女生宿舍楼?”
他不说话了。耳朵尖开始泛红。
“走吧。”他转过身,朝走廊那头走去。我跟上,肩膀擦着他的手臂,然后我们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翻过来,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不是在暗处,不是在桌面以下,不是在没人的消防通道里。是在有光的走廊上,在尘埃飞舞的空气里,在一切终于开始明朗的午后。他的手还是凉的,末梢循环大概永远不会好,但他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是暖的。
“陆砚辞。”
“嗯。”
“你刚才说沈晚棠不该动我。那谁该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开口:“谁都不该。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只能是我。不是动你,是被你动。被你拿抑制剂挡在走廊里,被你画三八线,被你物理题碾压,被你分析来分析去——这种动。别人不行。”
我低下头,围巾遮住了我大半张脸。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把嘴角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