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换好衣裳，跳着薅下悬着的道袍，卷卷揉揉往角落扔去，而后扯着嗓子喊：“好了！”

孟槐安立在门沿看着光秃秃的杆子，指尖抵着脑门按了按，他眯着眼睛问：“衣服呢？”

宋杳已经端坐在凳上，慢条斯理弄头发，听他这么问，她两手搭在腿上，良家妇女般怯怯：“我帮你叠起来了。”

“那是我要换的。”

“哦，你不早说。”她弹射起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刚丢进去的道袍，丢给孟槐安后将门一带，话音从门缝往里送，“好了喊我。”

宋杳踮脚朝里望了望，确认没什么动静，从怀里摸出个破瓷碗，伸到空中接了大半碗雨水。趴到门缝看屋里人还在处理伤口，这才放下心蹲下身，想到晚上大功告成她就止不住乐，手自怀间掏掏，空空如也。

“嘣——”

屋里传来木塞拔出的脆响，她看着身上干净的道袍，半边身子凉得失温，连滚带爬踢开木门。

孟槐安吓得抓起衣服就往身上盖，金疮药被他抹了大半，空气里满是草药香，他像个无处遁形的老鼠，只能一下一下抓紧滑落的道袍掩形。

“不、要、涂…”迟来的三个字麻木地从宋杳口中跳出，她痴傻地盯着孟槐安手中残存的那点金疮药，“完了…”

“不是专门留给我的吗？”孟槐安以为她是怪他不问自取，弱弱举起半空的瓶，懵道，“只用了一点点，给你剩了，待会我帮你上。”

宋杳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嘟囔，眼里的孟槐安被倏忽放大。他迅速起了身，慌张地连袍子都顾不上系，一个劲给她道歉、赔不是，又吻又擦地替她拭去脸上冰凉的东西。

她不是滋味地狠掐了自己一把，头回盼望这药是真的治外伤。满眼触目惊心的刀伤、旧疤叠在眼前，像有人拿着把刀细细割她喉咙，哽噎痛苦。

“我为什么就不知道带药。”宋杳端起孟槐安的手，看着晶莹剔透的泪盖在那些伤口上，将底下血肉猝然放大，“我应该知道的，我为什么…”

孟槐安捧起她的脸，心疼地擦掉泪花，五味杂陈道：“我不疼的。擦了你的金疮药，会好得更快。”

听完后半句，宋杳哭得更凶，她抽噎几下伸手摸了两把面前胸膛，没有滚烫：“你现在热不热？”

“我…有点冷。”孟槐安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答了。

“冷？”宋杳止住泪，擦了把脸，探鼻子在他胸膛前闻了闻，“热才对吧。”

凑的近，孟槐安别开脸，指尖推着宋杳不断逼近的脸，离开自己胸膛，随意捏了个话头：“不过金疮药还是挺管用的，已经不疼了，我帮你也上些吧。”

宋杳搔了搔头，发簪掉地上也不捡，屋外雨势渐大，风吹雨溅，打得门扇哐哐作响。

她冷不丁想起媚堂交代：

这药威力大，你掰碎就着水服即可。外头瞧着像治伤的药，不吞下去，谁也辨不出内里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治伤的，化水服下才会体现真正作用？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快点完成任务，换到奖励带走他们。

宋杳小跑捡起扁陶药罐，取回屋外的瓷盏，将药膏兑进水中。看着屋外天黑，她咬了咬牙一脚将门踢严实，出于礼貌先问了句：“你现在有力气了是吧？”

不等孟槐安回答，抬手便要喝下去，他一把拦住她的手腕，惊恐道：“这是抹的！”

“兑水更好治伤。”

“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宋杳没空跟他掰扯，递到嘴边就是一大口，“呕——”

媚堂姐姐不会坑她的，接着又是一口，“哕————”

她实在撑不住了，这感觉就像嘴里被塞了一块放在茅厕里日熏夜泡的臭抹布，而脑子里声音却警告她，来，把嘴张大点，还有一块！

孟槐安已经夺去她手里的碗盏，凑近闻了闻，皱着眉不作犹豫地往屋外一抛。

“哎，我的药…”宋杳两腿一软，身子疯狂往下坠，眉头编成股结，就剩面上还捎着抹后知后觉的笑，“这就来感觉了，我就说…”

整个人白眼一翻，不省人事。

——

阴侧小屋。

两人换过干净道袍，点了盏油灯静坐在屋内。

媚堂取出随身用的金疮药，沉甸甸的分量落在手心，她捏起瓶身凑到油灯前，想借光看看余量。

裴蘅见她迟迟不动，扭过头循着她的动作往扁陶药罐罐身望去，疑惑道：“怎么了？”

瓶身厚，入夜天色暗，她瞧不出所以然，收回手取掉瓶塞：“没事。”

她分明记得自己用了大半瓶，怎得是满满一罐。媚堂边回忆，手已经取了药膏抹在裴蘅脸侧，她放心不下，埋下脸挨在裴蘅侧脸闻了闻。

下意识的贴近，让二人气息没由来地缠在一处。

裴蘅脸红得厉害，像半边被沸水浇过，他握住媚堂手腕，移开脸，闷闷答：“好…好了，身上的我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