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槐安举掌凭空拦下瓷瓶,倒出仅剩的两粒药丸,一颗不作思考送进哭到脱力的宋杳口中,一颗捧在手心迟迟未入口。
他小心放平怀中人,撑剑再次起身,跌跌撞撞向前半弯下腰,将药塞进祁玉嘴里。
“吃下去。”
“殿…哥?”
“听话。”
儿时听话奖励的摸头现下再做怕不合时宜,孟槐安目光复杂地落在弟弟身上,抬手在祁玉肩侧轻拍了一把。
“我们玉儿大了。”
他收回手,回退回宋杳身侧,恂恂半抱起憔悴不堪的她。
“哥,马车停在山下。”
“好。”孟槐安将额头与宋杳额头贴紧,感受她所受到的千百倍伤痛,“睡吧,回家了。”
祁玉背起霜降,踏着孟槐安影子,像儿时一样跟在身后。
两兄弟之间多年未见,不可名状的陌生隔阂,悄然被一颗药的重量打破。
四人身影先是分立四处,继而并作两条,最后合成一团,一路往山下而去。
——
马车行得稳,车轮压过路面甚至听不出颠簸,车夫连挥鞭都压着声,不敢高半分,唯有长风穿隙,猎猎拂过车窗,闹出点动静。
孟槐安托紧宋杳,心头刚微觉异样,四周忽然响起细致井然的动静,声闹却不乱,像是训练已久,蓄势待发的样。
他迟疑片刻探出两指,刚欲撩开车帘一探究竟。
刹那间,车外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轰然炸开,震得车厢剧烈震颤,车梁发出沉闷的嗡鸣。
万民叩首、三军齐拜的浩荡声势席卷四野,余下的便只剩一声高过一声的:
“恭迎怀王殿下!愿殿下永安,福泽万民!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怀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怀王殿下!愿…”
马车所及处,将士卸甲,百姓俯首,万家灯烛通明,照得车内一时如临天境。
宋杳被一声接一声的高呼浪潮震醒,孟槐安察觉怀里人动作,略微抬袖替她挡住刺目强光。
她颤栗着张开发白的唇齿,轻笑一声,粗着嗓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整:“殿下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孟槐安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急急附耳在她口旁,却只听到这么一句有气无力的说笑。
他苦叹一声,扬起唇角笑了笑,吻在宋杳额角:
“是啊,提前带你过王妃瘾了,还不睁眼瞧瞧。”
宋杳掌心虚抚上孟槐安脸颊,呛出泪来,也不觉疼。她玉箸双垂,凝噎片刻后为之前那晚告白添上完美句号:
“好啊,我等那天。”
万千人声叠作浩荡洪流,甲士环伺两侧,恭迎的呼声响彻长街,护着两辆马车稳稳行至府邸朱漆大门前。
车马骤停,周遭喧嚣渐渐敛息,只剩万民俯首的肃穆。
宋思稷只告知府中下人,孟槐安身份尊贵不可怠慢,可府中无人料到日日伺候的公子竟是当朝怀王。
是以孟槐安下马时,大至管家头目,小至洒扫小厮无不垂首朝拜,连抬眼望抹衣角都是亵渎。
终南山麓官道旁,盩厔县令早已率县丞、县尉等候道侧,身后乡绅百姓伏地屏息。
远处雍州长史亦带州府僚属赶来,甲士列于两侧,恭迎怀王车架。
“殿下!殿下!”朱长史下轿直奔孟槐安身侧。
裴蘅迅速上前一步,拔剑挡开他的热络,态度淡泊呵斥:“退下!”
“哎,是是是。”朱长史生吃碗闭门羹,撤回半条腿,攥起拳恭敬一礼,“臣朱某,率阖境僚属恭迎殿下!”
“不必,免礼。”
孟槐安挺直胸膛,拉低刚在车内随意罩上的斗篷,托紧宋杳身子,一派威严地冷冷抛下四字。
刚欲跨步上阶,身后百姓却好似全然不顾他言,只声音洪亮整齐地重复朱长史那句“恭迎殿下”。
朱长史谄媚一扬手,不以为然地交代:“殿下已开金口,便免礼。”
百姓复而噤声,长街重回一派端肃。
孟槐安眉峰微敛,实在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淡泊开口:“一路跋涉,本王身心俱疲,诸事繁杂,你且先回去,明日卯时再来府中议事。”
朱长史不退半步,垂首躬身,面上恭顺,话语却绵里藏针:
“殿下,京畿官吏乡耆皆在外等候觐见。臣若此刻遣散,恐落得殿下疏远旧部、寒了人心的流言,臣委实担不起这罪责。”
话音不高,恰能让周遭随行官吏悉数听闻,舆论压力直朝孟槐安抛来。
他若是强硬驱逐,便是当众落人口实,坐实猜忌臣下、不顾人心的非议。
孟槐安眸色一沉,只能忍下不耐,冷声道:“入内速谈,不得惊扰内眷。”
朱长史面上立刻漾开恭敬笑意,躬身应诺,顺势便紧随其后。
裴蘅见状上前一步,剑鞘横在朱长史胸前,将人拦住,态度冷得能刮下面前人一层皮:
“殿下准你入内议事,不是让你僭越随行!守在外厅等候,再逾矩一步,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