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衣袖入手瞬间,他才惊觉触感不对。身前人全无平日硬朗力道,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筋骨瞬间抽空。
尚无衍被这一扯,身躯一歪,像扎破的糖人碎成块块倒下。
裴蘅赶忙伸手扣住他衣领,而他耳下脖颈处正竖插着一枚小巧流星镖。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指缝疯狂渗透衣袖,烫得他指骨发麻。
裴蘅脑中一片空白,方还并肩说笑的人,此刻满身血色垂在他手心。他僵在原地,适才还疾言厉色的神态被眼前场景撕得只剩不安。
“无…无衍?”鲜血溅满裴蘅双手,他仓促托住尚无衍软倒的身子,愣愣喊着眼前人。
怀中人体重一沉,最后一口热血喷洒而出,眼帘彻底合拢,再无声息。
裴蘅想擦去血痕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他声音陡然发颤:“无衍!无衍!”
孟槐安快步登台,迅速封住尚无衍几处关键命门,俯身将人背起,直奔马车方向。看见裴蘅还僵立台上,厉声喝道:“把那人尸身一并带回。”
孟槐安一手扶稳背上人身形,一手奋力推开熙熙攘攘围拢看热闹的百姓,素来克制的嗓音带着怒意炸开:“都滚开!”
肩胛处贴紧的心跳越来越弱,而他的心跳却越来越重,像是承载两份活着的重量颤动。
马车明明近在眼前,脚下步伐再快,依旧追不上流逝的生机。
媚堂快步抢到车夫身侧,一把夺过缰绳,迅速解开套索:“槐安上马,我带她们走近道追上。”
马匹顺势转到孟槐安面前,他将尚无衍稳妥地扶上马背,来不及多说,扬鞭疾驰赶回住处。
血迹吃透他半边衣,三月已无风沙,却还是迷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屋舍瓦檐被晕成一片,孟槐安凭着记忆往回赶,狼狈狂喊:“滚开,都给我让开!”
身前是生死未卜的兄弟,身后是神魂wen?luan的爱人。
人群纷纷避让,指责、谩骂、唾弃声都被耳边风声揉成团往后抛去,而横亘在这些喧嚣之上的,是脑海深处响彻的悔。
原来运筹帷幄如他孟槐安,也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马匹刚在府邸门前刹定,下人蜂拥上前,接住昏死的尚无衍与宋杳。
片刻后,媚堂几人匆匆赶到,人人惊魂未定,几人话音交错,满是惶急:
“槐安,接下来怎么办?”
“孟公子,小姐身子不适,该如何安置?”
“槐安,镖上有毒,下毒人和先前一波人是同党!”
“殿下,大哥、嫂嫂现下都不稳…”
众人目光尽数压在孟槐安身上。
孟槐安下意识张开嘴,却不敢再作任何承诺,只强撑着最后的冷静快速分派:
“毒入血,我封了他命门续命。玉儿,你全力施救。”
“裴蘅立刻调宋大人的人去找传事,今日一事不能让大哥白挨,馆长那边还要见,且要加快速度。”
“阿杳这边,让下人去请郎中,霜降先陪在旁边看着。”
说完,孟槐安浑身气力被抽干,像具丢了魂的躯壳。望着众人离去背影,他僵滞片刻,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艰难挪向卧房。
屋门被他反手阖上,妄图隔绝外头刺目的天光。白昼漫长,碎渣似的日光不留情面钻过老旧窗棂,无孔不入,一道道横切屋内。
孟槐安手脚并用爬到墙角蜷下身,脊背抵在微凉的墙砖,双膝蜷缩收拢至胸前。他紧闭上眼,偏执地想要捂住所有光亮,妄图寻得片刻安宁。
可这一闭非但没带来抚慰,反倒扯开许多封藏多年的裂口。
那些长久被他强行压下,不敢正视的惨痛旧事,现下伴着擂台上无衍喷血倒下的模样,全部活生生倒映在眼底。
窗棂间日光游移,寸寸挪开好几处位置才愿意彻底放过他,屋中留下一片混乱的黑。
血迹晾透,挥散出风干后的铁锈味,他向来是闻惯了的,两样合在一起,反倒给惶惶不安的心寻到点虚妄的着落。
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悠悠推开,带着些许入夜的寒,刺得他蜷得更紧。
孟槐安握紧身下香囊,躯体向内收拢,复刻出当年奋力护住槐柔的姿态。
宋杳将烛火轻搁在旁,火光映得一室阴影晃动。她咽下喉头酸涩,缓步走近,学着往日他安抚自己的模样,放轻声音柔声唤:“槐安。”
孟槐安发抖的身子这才微微松动,却依旧没起身,仿佛听不见外界声响,就可继续沉陷在自己无边的苦痛中忏悔。
宋杳没再急着出声,静立在原地,任由烛火静静燃烧,耐心等他从缠绕的梦魇里慢慢挣出来。
许久,孟槐安才缓慢地抬头,跳动的火光落在他淌满泪水的面颊。残影贴上泪痕蜿蜒,赐下一点暖意,将迟了许久才触碰到的冰封心绪慢慢捂热。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自持与冷静,手足无措地往前一倾,扑入宋杳张开的怀抱,伏在她膝头泣不成声:“阿杳,我是不是…做错了?”
压抑许久的哭声冲破桎梏,在爱人怀中,他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任由情绪宣泄做回自己。
宋杳俯身,手臂环紧他颤抖的脊背,一遍一遍轻拢着:“没错,你没做错。”
她的泪急急越过脸颊,吻上孟槐安的面,想告诉他不要自责,手臂拼命收紧,想靠这点体温熨平他满身伤痕。怀里冰凉身子被抱出热意,两人谁也不愿率先松开。
她想将孟槐安心里孩童般的脆弱一一拾起,从前以为自己做到了,现下才明白还差得远。
微薄的热泪,并不足以支撑崩塌的信念,几句破碎安抚更是杯水车薪,填不满他心底裂开的沟壑。
宋杳学着他从前的样子缓缓捧起孟槐安泪痕斑驳的脸。四目相对,两人一片汪洋的眼底绘满对方孱弱身影。
她发颤的指尖轻抚过孟槐安耳后,泪合泪,唇贴唇,抛去一切顾虑,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吻了上去。
干涩的唇瓣第一次因她的泪润成一片海,孟槐安克制地想推开她,却被宋杳十指反扣握紧,无声驳回。
这一吻辗转厮磨,不带半分旖旎,只剩她极尽恳切的疼惜。
良久,她移下控不住发抖的身子,红着脸小声解释:“这…不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