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雪地上只有风声。
秦良玉走到最外圈。她看着那些脸。老兵,新丁。秦有福,罗大柱。南宾寨的,西沱寨的。
"想走的,现在走。不丢人。"
没人动。
"不想走的,回去擦枪。"
人群散了。
张凤仪从帐篷里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块擦刀布,布上沾着油。
"夫人。"
秦良玉转身看她。
"守到死?"张凤仪问。
"守到死。"
张凤仪转身回帐篷,继续擦刀。
十二月十七。寅时。
天还没亮。
秦良玉被号炮声惊醒。她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北边火光冲天。
后金兵攻营了。
壕沟外面,黑压压的人影冲过来。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秦良玉拔出刀。"列阵!"
白杆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枪竖起来,一排一排。有人还没来得及系甲带,就握着枪站到了队列里。
后金兵冲过来了。第一波是骑兵,马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骑兵手里拿着弯刀,弯刀在火光里闪。
"放!"
白杆兵的枪阵里射出第一轮箭。箭雨落进骑兵群里,有马倒了,有人倒了。后面的马踩上去,踩过去。
第二波骑兵冲过来。更近了。能看见马眼睛里的火光。
"刺!"
白杆枪往前一送。两丈多长的枪杆,枪尖扎进马腹。马嘶鸣着倒下,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摔在枪尖上。
后金兵退了。又冲过来。又退了。
秦良玉站在阵前。她的甲胄上溅了血,脸上也有血。她手里的刀没停过。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满桂营盘的方向,火光大盛。后金兵从东边突进来了。他们伪装成勤王军的模样,混进了满桂的大营。
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满桂的营盘里已经乱了。帐篷着火,马匹乱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逃。
"中军!"秦良玉喊。
马祥麟带着八百中军冲过去。白杆兵的枪阵在雪地里移动,一排一排,往满桂营盘的方向推。
后金兵从满桂营盘里冲出来。两军撞在一起。枪尖对弯刀,白杆对铁甲。雪地被踩烂了,血渗进雪里,雪变成红色的泥。
罗大柱的枪断了。他扔掉断枪,拔出腰刀,砍翻一个后金兵,又被另一个后金兵从背后砍了一刀。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秦有福的脚冻坏了,走不动。他蹲在地上,握着枪,等后金兵冲过来。一个后金兵举刀砍下来,秦有福把枪往上送,枪尖扎进后金兵的胸口。后金兵倒下去,刀砍在秦有福的肩膀上。
战到天明。
后金兵退了。
满桂死了。
他的尸首站在德胜门外的雪地里。身上中了十几箭,甲胄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他的手里还握着刀。两条腿站得笔直,没有倒下。
秦良玉走到满桂的尸首前,站住了。
满桂的眼睛睁着。眼珠子上覆着一层薄冰。
秦良玉伸手,把满桂的眼皮合上。合不上。冰太硬了。
她站在满桂面前,站了一会儿。
身后,白杆兵在收拢队伍。一千八百人,站着的还剩一千二。雪地上躺着的,有自己人,有后金兵,有满桂营里的兵。
马祥麟走过来。他的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
"满桂呢?"
秦良玉往旁边让了一步。
马祥麟看见了满桂的尸首。他站住了。
"站着死的。"秦良玉说。
马祥麟没说话。他走到满桂面前,把满桂手里的刀取下来。刀冻在手上,他用力掰了一下,掰开了。
"把他抬进城。"
德胜门城楼上。
秦良玉站在城垛后面,往城外看。
城外是战场。雪地上到处都是尸首,人和马混在一起,枪杆、弯刀、箭矢、甲片,散了一地。血把雪地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满桂的尸首被抬进了城。白布盖着,从德胜门一直抬进内城。
城外还有五万勤王兵。有的营盘还在,有的营盘已经散了。有的旗号还在风里飘,有的旗号已经倒在泥里。
秦良玉看着城外。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响。"秦"字在风里翻了两下。
身后有脚步声。张凤仪走上来。她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
"多少人?"
"一千二。"
张凤仪没说话。她走到城垛边上,望着城外。站了很久。
"下一步呢?"她问。
秦良玉没回答。她看着北边。北边的地平线上,后金兵的帐篷群还在。帐篷群前面,骑兵在来回跑动。
她转过身,面朝南方。
"等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