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出谷时,将一枚古圃复苏的灵植种子赠了我。”许荆南抬起眼,望向白芷,那双清冷的眼里头掠过一丝白芷读不大懂的柔和,“你说那种子有灵,可凭神识千里传信,若日后有缘,或可借此相寻。”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被剑气温养着的灵植种子,灵性丝毫未损。
“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的赠别。”许荆南的声音低了几分,“可逃亡途中,我循着这枚种子的神识,一路寻到了海洲。我才明白,你那时赠我种子,是早已动了……与我日后再见的念头。”
白芷的脸,悄然热了起来。
她确实动过这念头。雾谷分别时,她望着许荆南那道不辞而别的背影,心里头便存了一丝说不清的、盼着日后再见的念想。她那时不肯深究这念想意味着什么。如今被许荆南这般一字一句地点破,她竟一时语塞,耳根发烫。
“荆南。”她轻声道,声音里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白芷。”许荆南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话。
她将那枚灵植种子重新收好,又从腰间取下九宫阵盘,那道护着青禾药斋的剑阵之力,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流转。
“我九嶷剑宗灭门那一夜起,便习惯了独自一人。”许荆南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我以为,这一辈子,便只为复仇,做一柄孤剑。直到雾谷里头,你救了我。直到我循着那枚种子,一路寻到这里。”
她抬起眼,望向白芷。暮色四合,她那一向清冷疏离的眼底,此刻盛满了一种白芷从未见过的、温热而郑重的东西。
“你这青禾药斋的护阵,旁人布不来。”她道,语气平淡,那话里头的意思,却重得叫白芷的心怦然乱跳,“你这庄园的剑阵、药田的阵眼,往后,都交给我。”
白芷立在田埂上,望着许荆南那道沉静而决绝的身影,喉间一时哽住了。
她明白许荆南这话的意思。
将一座庄园的护阵、药田的阵眼尽数交托给一个人,在修仙界,是何等深的信任。许荆南这是在说,她不走了。她要留下来,守着这青禾药斋,守着她白芷的田,守着她白芷要走的路。
“你背负着九嶷剑宗与丹盟的死仇。”白芷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留在我身侧,丹盟若知道你我牵连在一处,对你而言,是祸不是福。”
“我知道。”许荆南淡淡道,那双眼却没有半分动摇,“可白芷,我九嶷剑宗当年,便是因拒绝为丹盟布邪阵,才遭了灭门。我这一身阵法,本该护一方生机。如今你这青禾药斋,舍丹救人,断丹盟的财路,立医丹同行的章程。这一条路,与我九嶷剑宗当年要守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滚烫。
“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护你。是为了……陪你,一同走这条路。”
白芷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望着许荆南那张在暮色里头沉静而温热的脸,心里头那股压抑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她不是会为情所困、失了分寸的人。她依旧有要做的事,有要走的路,有压在心底、终有一日要讨还的血仇。
可此刻,望着身侧这个肯放下复仇的孤剑、肯将一身阵法托付给她的田、肯陪她一同走这条吃人世道里活路的人,白芷心里头那道一向紧锁的、不肯轻易信人的门,第一次,向另一个人彻底敞开了。
“好。”她轻声道,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这青禾药斋的护阵、药田的阵眼,往后,便都交给你。”
许荆南望着她那张被暮色染上微光的脸,那一向清冷疏离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柔和。
海风拂过庄园,掀动两人的衣袂。那片新移栽的潮生草,在渐沉的暮色里头静静地舒展着新绿。田埂上,一个出丹的,一个布阵的,并肩立着,谁都没有再作声。
白芷望着身侧那道沉静的身影,心里头那簇为底层人燃起的火,与一缕悄然蔓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第一次,交织在了一处。
她知道,这青禾药斋的根,算是真正扎稳了。
她却不知道,丹盟那道审视的目光,会在何时,循着青禾药斋斗垮商会的名声,投向这海洲的潮信城。
更不知道,海洲之外那座庞大的丹盟,那一桩桩冠以“造化”之名、实则吃人的勾当背后,正酝酿着一场怎样的、足以将她青禾药斋连根拔起的风暴。
而她与许荆南并肩要走的这条路,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