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文书的次日，天还没亮透，白芷便独自出了城，往城南那片盐碱废田去了。

她没带旁人。这片地底下藏着的水木暗脉，是青壤匣才辨得出的玄机，也是她最不愿轻易示人的根底。海风从海湾那头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卷着咸腥的水汽，将灰白龟裂的田垄吹得呜呜作响。晨光熹微，那片惨白的盐霜在初升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越发显得这片地荒凉得彻底。

白芷在田中央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所在，盘膝坐下，将青壤匣捧在掌心。

她闭上眼，神识缓缓沉入匣中那一方复苏的灵圃，再借着息壤之力，一寸一寸地向脚下的土地探去。这一回，她不再是粗略地辨一辨脉络走向，而是要将这一整片盐碱地的灵气结构、盐卤分布、暗脉深浅，尽数勘个清楚明白。

辨壤之能催动起来，极耗心神。

不过半个时辰，白芷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神识所及之处，这片死地的模样渐渐在心底铺展开来。地表那层厚重的盐碱，是海水倒灌经年累月沤出来的，深约三尺，将地气死死压在了底下。这是这片地寸草不生的根由。可三尺盐层之下，那道她昨日辨出的水木暗脉，竟比她预想的还要丰沛。

水灵之气自海湾地底渗来，本是咸卤驳杂的，可流经一道极纯的土灵脉络时，竟被那土气一点一点地滤去了腥卤，化作了一缕清润甘冽的活水。水土相济，缠绕共生，被那三尺盐层死死封了不知多少年。

白芷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只要将地表的盐卤一寸寸净去，再将这水木暗脉缓缓引上来，以青壤匣调和水土，这片荒地便能脱胎换骨。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头一茬，要种潮生草。

潮生草这味灵草，最是喜湿喜咸，寻常的湿灵田还养不活它，偏偏要这等水气丰沛、又带几分咸润的田地才肯生根。这味草，正是海洲一带解瘴丹的主材。她早在坊市里头打听过，潮信城地处海隅，每逢春夏交替、海雾蒸腾之际，便极易爆发瘴疫。一旦疫起，解瘴丹便是救命的东西，价钱能翻上数十倍。可潮生草娇贵难养，市面上向来稀缺，商会便趁机囤积居奇。

她若能在这片盐碱地上养出大片的潮生草，便等于握住了海洲解瘴丹的命脉。

白芷睁开眼，眼底映着那一片灰白荒凉的死地，心里头却已勾勒出了另一番光景：碧绿的潮生草连成一片，在海风里轻轻摇曳，田垄间清润的活水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