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收起银针,淡淡道:“举手之劳。”
她说着,目光扫过这间小医庐。四壁萧然,药柜里的草药稀稀拉拉,显见是连进货的本钱都捉襟见肘。她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救他,分文未取罢。”白芷开口。
韩素娘苦笑了一下。“他是码头扛活的苦力,一家老小指着他过活。我若再收他诊金,与那囤丹害人的商会,又有什么分别。”
白芷沉默了片刻。
“那批掺了赤砒草的劣丹,是海洲丹药商会出的?”
“是。”提起商会,韩素娘清亮的眼里掠过一丝压抑的怒意,“商会垄断了潮信城大半的丹药生意。好丹卖给世家与有钱的修士,次品劣丹便倾销给我们这些底层的散修与苦力。吃出毛病的,一拨接一拨地往我这医庐里抬。我一个单门独户的医修,解得了一个,解不了一城。前些日子,为了救几个丹毒攻心的散修,我把积攒的灵石全垫了进去,还欠了药行一笔药债。”
她说到此处,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这济世医庐,怕是开不了几日了。”
白芷静静听着。
韩素娘口中的境况,与她心里盘算的那一桩事,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要在潮信城立足,要炼出干净的、丹毒极低的丹药,卖给买不起好丹的底层修士。而眼前这个为救人不惜垫尽本钱、欠下药债的医修,恰恰是她最需要的那个人。
医丹本是同源。她出丹,韩素娘行医。一个解人身上的毒,一个治人身上的伤。
白芷心里那道一向紧闭的、不肯轻易信人的门,被巷口这间小医庐里的一针一线,悄然撞开了一道缝。
“韩医师。”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斟酌过的郑重,“你欠药行的债,是多少?”
韩素娘愣住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着这个萍水相逢的素衣女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芷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刚在巷尾,租下了一间破铺。”她缓缓道,“想开一间丹铺。只是我一个人,炼丹尚可,看顾铺面、应对病患,却力有不逮。我在想,你这身医术,若只困在这间快开不下去的小医庐里,未免可惜了。”
韩素娘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望着白芷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竟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能炼出那般干净丹药的女子,向她递来的,究竟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还是又一桩看不分明的、深不见底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