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比白栖芷预想的还要漫长。
自落雁峡脱困后,她一路昼伏夜行,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走。那枚阵盘残片贴身藏着,她虽不知许荆南是否还在远处遥遥相护,心底却到底安稳了许多。金真人的追兵似是被落雁峡那道剑光震慑,又或是那几名散修当真生了退意,此后竟未再寻到她的踪迹。一路艰险,倒也教她跌跌撞撞地熬了过来。
行至半途,盘缠与丹药皆已告罄。白栖芷不得不在途经的几处散修聚居的小镇歇脚,靠着替人辨认草药、净化几味成色不佳的低阶丹药,换些灵石与干粮。青壤匣净药的本事,在这等荒僻之地竟意外地好用。那些散修手里的丹药,多是来路不明、药力驳杂的次品,经她以青壤匣之力悄然净去几分丹毒、理顺药性,便能卖出好上一截的价钱。她从不肯多露,每每只取微利,更不肯在一处久留。
如此走走停停,又是月余。
这一日黄昏,白栖芷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了海。
她在山脊上立住了脚。
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将半边天空染成熔金般的橘红。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一直铺展到极远处,与一片苍茫无垠的水色相接。海风裹挟着潮湿而陌生的咸腥气息,从极远处扑面而来,掀动她破旧的衣袂与散乱的发丝。这是她长到这般年纪,第一次亲眼见到海。
青岚谷地处内陆群山之间,她自幼听人说起海,只当是寻常水泽放大了些。直到此刻亲眼得见,才知那是何等浩瀚的一片天地——水天一线,无穷无尽,连日头落下去,都仿佛被那无边的水色吞没了。
白栖芷在山脊上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海面上的金光尽数敛去,化作沉沉的墨蓝,方才回过神来。
海洲。
她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逃亡之初,她便定下了南下海洲的主意。海洲远离中原各大宗门的腹地,地处偏僻,鱼龙混杂,散修众多,宗门势力却薄弱。丹盟的手再长,也未必能伸到这等天高地远的边陲。她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藏身于此,方有一线安身立命的可能。
可真到了海洲地界,亲眼见了这陌生的山海,白栖芷心底反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来。
青岚谷里,她有相依为命的陆婆婆,有同入雾谷、生死与共的相识,有一方亲手开垦的私田,有炼气、筑基一步步走来的根基。如今这一切,尽数被那一夜的火光烧成了灰烬。陆婆婆死了,私田弃了,连白栖芷这个名字,她也即将亲手抹去。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贴身的青壤匣,陆婆婆遗留的残破丹炉与手记,一缕邪丹丹尘,一捧私田净土,还有一枚冰凉的阵盘残片。
白栖芷顺着山径,慢慢向山脚下那座临海的小城走去。
入夜的海港小城,倒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几分。城门尚未关闭,进进出出的多是些风尘仆仆的散修与渔民,间或夹杂着几个挑着担子、叫卖海货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海盐与劣质丹药的气味,嘈杂而真实。白栖芷将斗笠压低了些,遮住面容,混在人流里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