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姐姐……”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白栖芷端着空了的陶钵,缓缓直起腰。
她没有理会四周那些惊愕、敬畏、乃至嫉妒的目光,只是垂着眼,将一身的锋芒重新敛回那副温顺老实的躯壳里。
“侥幸罢了,”她轻声道,仿佛方才那番手段不值一提,“蚀灵蝇怕辛烈气味,臭蒿、辣蓼这些野草汁子最是管用。这是凡间采药户都懂的土法子,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说得越是轻描淡写,那效果便越是惊人。
少年内门弟子负手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可那双原本含着轻慢的眼睛,此刻却已彻底变了。审视、惊异,还有一丝被悄然勾起的、贪婪的兴味,在眸底深处一闪而过。
驱虫的本事是小事。
可一个四灵根的杂役,能在半月内救活废田,又能用几味野草驱散连管事都束手无策的虫灾……这份对草木药性的敏锐与通透,却绝非寻常。
少年看着白栖芷那副刻意收敛、努力扮作平庸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的、却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弧度。
藏得越深,越说明这丫头心里有数。
而越是有数、越是聪明的料子,落到他手里,才越有用处。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终于再度开口,语气竟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可那和缓之下,藏着的东西却更冷。
白栖芷心头警铃大作。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声看似温和的询问,是福是祸。一个内门弟子记住一个外门杂役的名字,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她退无可退。
“回师兄,”她垂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奴婢白栖芷。”
“白栖芷。”少年将这名字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随即轻轻一笑,转身负手而去,青衫的衣袂在虫雾散尽的田埂上,划过一道清冷的弧。
临走时,飘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名字。我记下了。”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端着陶钵的手,悄然收紧。
她不知道这少年是谁,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周执事的刁难,要危险百倍。
田埂上,劫后余生的杂役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道谢、惊叹。阮明珠拉着她的衣袖,欢喜得语无伦次。
唯有白栖芷自己心里清楚,今日驱散的,是一场虫灾。
可她亲手为自己,招来的,却是一双更深、更冷的眼睛。
晚风拂过田垄,那一钵草汁的辛烈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心头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驱虫易,避祸难。
周执事的疑心未消,又添了这位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内门师兄。
她藏在墙角石板下的那根邪钉,还有那一筐真正的好谷,又能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