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毕业季。
六月的教室空气窒闷,挂在天花板的四个电风扇都被打开,呼啦啦地转着,吹起的风带着粉笔灰和汗味,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距离小升初期末考试还有15天”,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的格子,每天填一格。
值日生已经填到第10格,红色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于迟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粉红色的同学录,硬壳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两颗塑料亮片,转一转会变表情,封面上烫金的字写着“毕业纪念册。”
她把同学录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表格,上面要填的信息有姓名,生日,星座,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人,最害怕的人……电话号码,留言等,每一页的边框都印着不同的卡通图案,有星星,有花朵,有小熊。
王小蕊从后排探过头来:“哇 ,于迟夏你买同学录了?好漂亮呀,多少钱?”
“十五块钱,校门口我外公的小卖部买的,现在我们学校的学生去买,给打对折,你喜欢可以去买哦。”
“那我也要去买!”王小蕊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亮片猫眼。
于迟夏把同学录翻到第一页个人主页,拿起圆珠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于迟夏”,圆珠笔可能被掉地上过,出油不顺,写了几笔要甩一甩才能继续写出来字,她将就写完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一个同学录肯定是要留给她的小同桌竹马的。
只是今天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请假没来,所以第二页先空着。
翻到第三页就无所谓了,她顺手递给前排的赵婷婷:“婷婷,帮我写一下同学录哦。”
赵婷婷接过同学录,从笔袋里挑了一支紫色的记号笔,趴在桌上认真地写。
赵婷婷写完,就是王小蕊,姜晴,牛大壮,林嘉亦这些和于迟夏玩的特别好的小伙伴们。
轮到林嘉亦的时候,他还犹豫着不想写。
“林嘉亦,你帮我写一下嘛?”于迟夏继续和他软磨硬泡。
林嘉亦扫了一眼那本粉色的同学录,封面上的卡通猫正朝着他翻着亮片眼睛。
“我不想写。”
“为什么?”
“幼稚。”
于迟夏瘪嘴:“你就是不想给我写,我看见你都给班长写了。”
“你看错了,班长那个不是同学录,就是写个姓名和电话的通讯录,没你这个这么复杂。”
“你就写一下嘛,意思一下,简单写几个字就行,姓名,生日,留言什么的,哦对了,电话号码一定要写哈。”
林嘉亦被她缠地没办法,他不写,她就不让他继续做题,他只好给她写了一页。
除了写同学录,班上还有些同学去拍了个人写真,然后把照片洗出来,再发给跟自己关系很好的同学留念。
于迟夏有点心动,也想去拍写真,她想选个时间和姜晴一起去。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睡觉,于迟夏收集了满满一大本同学录,兴奋的根本睡不着觉,她把同学录从桌肚里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看已经写完的那些。
有的同学非常古灵精怪地给她画了很多卡通小图画。
死党们的留言让她非常感动。
赵婷婷的留言:“小夏夏,祝单纯快乐善良的你天天开心!不要忘记我哦,天南海北,我们总会有再聚的一天,爱你。”旁边画了一颗爱心,涂成红色。
王小蕊的留言:“于迟夏,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生。”下面画了一个竖大拇指。
姜晴的留言:“我们永远是最好的闺蜜,二中见。”
牛大壮即兴写了一大段:“傻白甜,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小时候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从那么一丁点的小屁孩,出落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作为老父亲的我深感欣慰,以后要常联系,我的电话你一定要给我背下来,二中见!”然后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用另外颜色的记号笔写在最下面,画了三个感叹号。
林嘉亦的留言非常简单,只有两个字:“祝好。”
还有很多很多同学的留言。
于迟夏一页一页地看,直到翻到底,原来自己的人缘这么好,没想到六年相处下来,大家都这么喜欢她,收获满满。
她笑得合不拢嘴,翻回到空白着的第二页,最重要的位置当然是要留给最重要的人。
那是她留给周述禹的,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同学录,塞回桌肚,趴在课桌上,脸朝着周述禹的位置。
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请假,以前无论刮风下雨下雪,感冒发烧,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节课,反而是她隔三岔五就要请假,所以应该是家里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于迟夏心里这样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大家在午睡,只有周述禹不睡,他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他的侧脸融在午后的阳光里,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脸颊上。
于迟夏闭上眼睛,也是他。
她不知道周述禹会不会给她写同学录,但他希望他会写。
迷迷糊糊想睡觉的时候,熊老师走进教室通知大家去校门口集合拍班级大合照。
“熊老师,我同桌今天没来,人都没到齐呢。”于迟夏举手报告。
熊老师是早就得知周述禹家的情况了,但现在不方便多说,就跟于迟夏说没关系,后面照相馆会把他p图p上去的。
于迟夏心想,那根本不行,p上去是假的,她还想和周述禹站在一起拍毕业纪念照呢,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没有他,于是她很任性地留在了教室里没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只是觉得没有周述禹的存在,这样的大合照没有意义。
“于迟夏,再不去来不及了。”姜晴忽然跑进教室,不由分说也要把她拉去校门口拍合照,“熊老师一直在问你去哪了,你不来,我们都拍不了。”
六月底,校门口的水泥地被太阳晒的发烫,放着合唱比赛那时候用的那种三级台阶架子。
有人开玩笑说是物尽其用,从音乐教室扛过来的。
照相馆的师傅顶着烈日在校门口架起三脚架,还搭了一个简易的蓝色背景布,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前程似锦”四个金字。
同学们按高矮站队,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
于迟夏的身高完全可以站在最后一排,神奇的是林嘉亦这几年反而没怎么长高了,于迟夏的身高都快逼近他了。
最后两人比了一下,还是林嘉亦稍微高出一点点,于是,林嘉亦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于迟夏站他旁边。
6班班主任熊老师和其他科目的任课老师,还有年级主任和其他校领导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等他们班拍完,接着下一个班继续来。
“设备调好了,同学们和老师们,大家看镜头,我喊三二一,你们一起喊茄子。”摄影师傅大概是拍了好几个班了,嗓子都有点喊哑了。
“三二一。”
“茄子!”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照亮所有人的脸,于迟夏没喊茄子,一点笑脸也没有,能看出来非常不情愿来参加大合照的拍摄,因为周述禹不在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怎么能不在呢?
“再来一张,这张有人闭眼了。”摄影师喊了声。
林嘉亦侧头看于迟夏:“于迟夏,你笑一下嘛,像我这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有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傻不拉几的。”于迟夏无情嘲笑他。
林嘉亦啧了声:“你笑一下会死啊。”
“不会,但我会很难看,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于迟夏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大概会比假笑男孩还搞笑。
“才不会,你笑起来很好看。”
于迟夏的嘴角动了一下,刚要翘起来,闪光灯又亮了。
“好,这张不错!”摄影师总算拍到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
于迟夏心心念念的人,直到小升初考试结束那天都没出现。
那一刻她才惊觉,周述禹消失了,毫无征兆的,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不见了。
原本以为他只是家里有事请假一段时间,可是连小学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他都缺席了。
后来,她从熊老师那里得知,原来是周述禹的爷爷生病了,病情有点严重,他们全家人都去广州了,周述禹以后会直接在广州上中学,也许就不会再回榆城了。
于迟夏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天就奔溃了,他怎么就这么不告而别了,是根本没把她当成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
他到底知不知道青梅竹马的意义是什么。
于迟夏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学校发的《升学指导手册》,很薄的一本小册子,淡蓝色的封皮,她翻到省城中学一览那一页,上面列着几所学校的名字、地址、招生人数,往年录取成绩线,她用荧光笔在“省城实验中学”下面划了一道黄线。
她爸一直想让她去这个学校,说是省城的教育资源比县城好,希望她不要留在县城上中学,可是她自己还在犹豫,一方面是姜晴和牛大壮,林嘉亦,赵婷婷还有王小蕊他们都确定是留在县城的。
县城最好的中学就是二中,其次是三中,育才,养真这些普通学校。
另一方面她不愿意去省城,是因为她周末不想留校,不留校就要去她爸家住,可是她不想看见那个女人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觉得跟他们住一起会特别别扭,尴尬,不开心。
“于迟夏,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没?”林嘉亦坐到她旁边那个空空的位置上。
于迟夏说没有。
“我们都希望你去二中,咱们大家再聚在一起,6班就像没散一样,但是你爸想让你去省城是吧。”
于迟夏没好气地嗯了声。
“省城实验中学是好学校啊。”林嘉亦啧啧两声,“可惜我分数够不上,要不然老子也去省城耍一下,这小破县城还真是没啥好的。”
于迟夏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他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惜字如金地哦了一声。
“你就哦一声啊,我们要是能去同一个学校就好了。”
于迟夏没接话,她还想着周述禹在广州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去过好几次动物园了吧,早就乐不思蜀地把他们这群小伙伴们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赵婷婷从前排转过身来:“夏夏,你要去省城?”
“也许吧,因为我爸说省城的学校教学质量好,我的分数刚好也够,他说让我自己做决定。”
熊老师走进教室,让大家准备一下,一起去操场参加最后的毕业典礼。
六月底的操场被太阳晒地热气蒸腾,主席台上方拉着一个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榆城实验小学2007届毕业典礼”几个字。
台下站满了六年级的学生,大家都是身穿统一的白衬衫、深色裤子或裙子,胸前系着红领巾,阳光很热烈,有人眯着眼,有人用巴掌遮住额头,汗水都把白衬衫浸湿了。
校长站在麦克风前,念着每年的那些车轱辘话:“同学们,今天你们毕业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底下人早就热的汗流浃背,没有人认真听他说话,大家的心思早都不在这里。
于迟夏站在女生最后一排,旁边是林嘉亦,前面是姜晴。
姜晴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夏夏,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于迟夏说当然能:“就算我去省城,寒暑假都会回来的呀。”
林嘉亦站在男生那一列的末尾,听着旁边于迟夏和姜晴说的话,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画圈,地面很烫,他能感觉到热气顺着他的鞋尖渗透进他的皮肤。
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套圈,像小时候玩的滚铁环。
六年级代表教师熊老师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沓红色封皮的结业证书,上面印着实验小学几个烫金字,她念到名字的学生就上台领,再鞠躬下台。
“于迟夏。”
于迟夏走上去,从熊老师手里接过结业证书,鞠了一躬,熊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眼眶红了,这些学生都是她看了六年的孩子,就真的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她看着他们从还没桌子高,到如今快比她还高,从不识几个字,到如今能写出文采斐然的作文,他们一点一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这些祖国的花朵,祝愿他们的未来的路是光明顺遂的。
“周述禹的毕业证你就替他代领一下吧,他虽然没参加考试,但他也是实验小学6班的一员,下次见到他,你把这个证书转交给他。”熊老师把写着周述禹名字的证书也一起拿给了于迟夏。
于迟夏拿着两个人的毕业证书,再次向熊老师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熊老师,有机会我会和周述禹一起回来看你和其他老师们的。”
“好孩子,祝福你啊。”熊老师摸了摸她的脑袋,眼里闪着泪光。
“林嘉亦。”
林嘉亦跑上去,接过毕业证,也鞠了躬。
熊老师低声说了一句:“好好读书,林同学,别浪费了你的英语天赋。”
他点头。
……
毕业典礼最后一项议程是全体合唱校歌,喇叭里放出的伴奏有点破音,呲呲啦啦的。
孩子们张张嘴,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
于迟夏唱得很认真,逐字逐句的唱,一点都没糊弄,她不知道下次再唱起这首校歌要到哪一年了,就当替周述禹唱一遍吧,如果他也在,他一定会认认真真唱完的吧。
林嘉亦全程没唱,他看了眼手里的结业证,封面被太阳晒的都有些发烫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于迟夏身上,看着她那么认真的样子,真少见,还挺有意思。
校长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同学们,恭喜你们毕业了。”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持续很久。
家长们都等在校门口,张秀英站在老位置,只是这次她没看见刘淑芬。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于迟夏刚走出校门口就飞奔向张秀英,脸上还洋溢着笑,但是眼睛有点红红的。
“妈妈,我毕业了!"
张秀英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很热吧,一脑门子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