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谢凛规整族务、惩戒怠仆后,三房院落堪堪余下一片易碎的安宁。
府中仆婢收敛了面上轻慢,言行恭谨有度,再无当众失礼的行径。可深宅之中的恶意从不会轻易消散,只会敛锋蛰伏,悄悄蛰伏蓄力,静待反扑的时机。
昨日廊间风波落定,谢柔、谢玥透过贴身婢女摸清始末,知晓谢凛竟为沈清辞破例撑腰,二人心底积压的妒意彻底生根蔓延。碍于谢家森严家风与嫡长威仪,她们不敢公然生事,只暗中授意三房仆婢,私下筹谋算计。
无需明面苛待责罚,只需日常照料潦草、暗中敷衍懈怠,便能悄无声息耗损她本就虚空孱弱的元气。
她们不求一时的折辱快意,只求一场无迹可寻的阴私算计。只待她久病难安、缠绵卧榻,阖府之人便会先入为主,定论是她体魄娇弱、性情矜贵,绝不会疑心是仆婢照料失职、刻意怠慢。
世家仆婢最是擅长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欺辱无依无靠的寄居孤女,从无责罚可究;可若是违逆嫡出小姐,便是引火烧身。众人深谙其中利弊,尽数暗中依从吩咐,行事隐秘周全,不曾留下半分把柄。
彼时沈清辞高热初退,气血虚空、肌体疲弱,正是该悉心静养、固本培元的关头,分毫元气耗损,皆是她孱弱身躯难以承受的重担。
她心智通透、感官敏锐,早早便察觉了周遭的异样。汤药火候虚耗、药力寡淡,日常照料处处疏漏,被褥潮凉、膳食失温,桩桩件件,皆是规整表象之下,藏得极深的刻意敷衍。
种种刁难,她尽数看在眼里、敛于心间,始终缄默不言。
寄人篱下,多言便是矫情,诉苦便是挑剔。她不愿让温婉徒增烦忧,更不愿落人口实、滋生非议,只得将周身细碎寒凉、暗处刁难尽数藏于心底,默然承受,不与人言。
入夜,秋风穿窗入户,彻骨寒凉漫浸内寝。
仆婢未曾依府规封窗添衾,任由晚风彻夜穿堂而过,缕缕寒意侵骨蚀体。她本就体虚亏弱、元气不足,经不住连日暗中损耗与秋风浸凉,堪堪稳住的身子底子,再度缓缓溃散。
破晓天光稀薄黯淡,隔着重叠床幔,落不下半分暖意。
沈清辞侧卧锦榻,面白如纸,唇覆青灰,周身寒凉彻骨。入骨眩晕缠裹四肢,肌体绵软脱力,连抬眸的些许气力都无。彻夜寒凉侵体,方才消退的低热悄然复燃,旧疾叠加新症,让本就孱弱的身躯愈发衰败难支。
次日清晨,侍女端着汤药膳食入内,瞥见榻上人恹恹孱弱的模样,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迅速敛尽,转瞬换上一副恭顺委屈的温婉模样。
她轻轻放下食盘,移步廊下,对着值守婆子低声絮语,刻意诉苦撇清自身罪责:“奴婢天未亮便起身熬药备膳,尽心值守、从不懈怠,汤药膳食皆是按时备好,沈姑娘高热反复,实在并非奴婢照料不周。”
值守婆子心领神会,低声附和一句,平缓语调清清楚楚传入帐内:“体质孱弱之人本就矜贵娇养,些许风寒便缠绵难愈,原非人力能够周全。”
寥寥两句轻语,便轻巧颠倒是非黑白。仆婢所有的敷衍疏漏尽数被洗白,病情反复的所有罪责,全然推给了久病体虚、无力自辩的少女。
廊间仆婢纷纷围拢上前,细碎私语层层迭起,字字句句,皆是无声诛心。
“昨日才退的热,今日便反复卧榻,想来是性子太过娇气。”
“三房夫人尽心照料,依旧日日抱病,当真是难伺候。”
“寄居府中本该安分守礼,这般缠绵病榻,倒像是刻意挑剔,反倒衬得谢家待客不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无形流言口舌,远比明面苛责更磨人心性。无人深究她彻夜受寒、暗中遭人刁难,无人察觉她暗伤累积、元气渐耗。世人皆困于浅表表象,只信仆婢勤恳尽职,只当这寄居孤女生性矫情、难以伺候。
温婉闻声匆匆赶来,掀开床幔望见榻上人惨白孱弱的模样,神色骤然沉下。指尖轻触她滚烫的额角,焦灼与疼惜瞬间漫上心头。
跪地侍立的侍女立刻垂首躬身,语态恭顺委屈,字字滴水不漏地撇清己过:“奴婢日夜尽心伺候,汤药膳食从未耽搁,实在是姑娘体质娇弱,才致病情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