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荒徼,瘴雾终年沉凝,锁闭天地清朗。天幕低垂,烟岚层层覆落,千里丘壑尽浸苍郁滞涩的蛮荒,无半分明媚气象。
半载之前,京华百年簪缨沈氏一朝折戟。累世诗礼清名、代代仕宦荣光,终淹没于储闱派系纷争。沈父深陷朝堂猜忌,虽无谋逆重罪,却因圣心渐疏、派系倾轧,获罪左迁,被贬官远徙岭南瘴荒绝境。
昔日朱门车马喧阗、庭阶风雅鼎盛,转瞬楼台倾颓、宗族零落。千里迁途风霜凛冽,瘴雨侵衣、湿寒蚀骨。半载颠沛,族人疲病交加、折损过半,昔日高门体面,尽数消融于蛮荒绝境。
原主年仅四岁,稚躯筋骨未固,本就孱弱不耐风霜。甫入岭南地界,便染深重瘴疠,日夜咳喘、精气耗竭,终究殒于这片无边荒瘴。
神识寂灭刹那,现世深耕老庄义理、阅尽半生世情的哲学教授沈清辞,魂穿入局。数十年思辨阅历与通透心性,尽数封存于幼弱稚躯,困于瘴土囚笼,身陷无解绝境。
宗族落难,人心郁结偏狭。阖族颠沛流离的苦楚无处纾解,尽数迁怒于失势无权的嫡支。生母温氏性情柔顺、不善争持,弱母稚女无依无傍,成了族人肆意磋磨、宣泄怨怼的唯一靶子。
黄泥陋室四壁萧然,潮霉终年盘踞,瘴气缠榻不散。昔日京华娇养的稚女,被绝境风霜反复磋磨,身形羸弱单薄、不堪一折。唯独眼底藏着一脉远超垂髫年岁的沉静清光,是异世阅历沉淀的通透自持,渊默内敛,不显露分毫。
暮风穿户,朽木门板吱呀轻晃,划破一室死寂。
二叔母、三叔母踏雾而来,衣袂裹挟岭南彻骨湿寒,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躁郁与凉薄。
心性偏狭刻薄的三叔母,望见榻上久病恹恹、迟迟不愈的孩童,面色骤然沉冷。一碗漆黑浑浊的汤药重重落置土案,钝响破空,裹挟满心不耐与苛责:“阖族老少皆在瘴地熬命,个个带病苟活,偏你体弱娇贵,日日拖累族中生计。”
温氏面色惨白、心神惶然,连忙低声辩解,字字隐忍:“孩子是途中染了瘴寒,根基受损,病症缠绵,并非娇气作祟。”
“谁不是踏瘴求生、九死一生?唯独她受不得半分苦楚?”三叔母语声尖冷,针锋相对,戾气直白外露。
二叔母立在一旁,故作轻叹,语调温软虚伪,字句凉薄刺骨,只道药石珍稀、得来不易,不该虚耗在一个久病难愈、生机渺茫的稚童身上。
一厉一伪,一刚一柔。二人默契施压,明面苛责拖累,暗地推诿算计,将落难宗族亲疏凉薄、趋利避害的丑陋本心,展露无余。
沈清辞静卧榻上,纤指轻叩榻沿,默然阖眸。眼底无半分稚童惶恐,亦无半分愤懑失态。半生阅尽人情利弊、世事浮沉,这般亲族倾轧、弱者受欺的戏码,于她而言早已寻常。
她表层温顺静默、全然隐忍,心底却澄澈通明,早已看破二人刻意苛责、暗耗她生机的算计。不逞锋芒、不做辩驳,只静静收纳所有恶意,蛰伏自持。
目的既达,二人再无半分假意温存,转身拂袖而去。木门开合间,屋外湿冷瘴风猛灌而入,彻骨寒凉席卷陋室,浸透枕席衣衫,一室死寂沉沉。
温氏凝望空荡门扉,肩头微微颤栗。半载隐忍的委屈与无助濒临崩塌,她抬手欲取汤药,一只枯瘦青白的小小手掌,轻轻拦住了她。
沈清辞抬眸,久病沙哑的声线虽微弱,吐字却清明笃定,褪去所有稚龄懵懂:“娘,不必喂。此药不对症,是二人存心作祟,暗耗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