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望舒骤然昏厥一事没过两日,沈笑笑彻底病倒。
陆林轩一直守在床前,为他的妻子衣不解带的侍疾。
眼见着她连日高热不退,忽而整日止不住落泪啼哭,忽而一反往日温顺,面色寒凉、寡言冷厉,性情全然反常。
紫檀姑姑连连摇头,只能配制退热汤药。
沈一希和沈医再度上山,沈意卿和陆林轩被暴怒的沈一希骂了一遍又一遍。
谷知鸿和徐云浪不敢劝,丹玄也无意插手。
沈医作为名医洛家的传人,哪怕翻遍了祖传的手写典籍,也没有让人立刻恢复情绪醒过来的办法。
他们只能等,等她自己熬过这一破碎性的灾劫。
沈笑笑神魂的封印经前夜执念冲撞早已松动,白日里主导躯体的她被困在无边的梦里。
梦里是茫茫的一片雪地,在呼啸的风里,沈笑笑看见了一名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判若两人的少女。
“终于,还是……来了吗?”
梦中女子轻声开口。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等我?”
高热昏沉的沈笑笑颤声发问。
那少女悠悠一叹,缓步上前,伸手握住了沈笑笑的手。
一股陌生又源自骨血的温热顺着掌心缓缓蔓延而入,侵入心神。
“不……我不要……”
“不……你可以……”
破碎的哭音和笃定的语气交织,字字皆是出自她一人之口。
“沈笑笑,对不起,我是……另一个你,我们……叫……商望舒。”
被这名裹挟着刺骨寒意与无边痛楚的商望舒拥入怀中,沈笑笑下意识抬臂回抱。
转瞬之间,眼前人影凭空消散,方才怀抱里的暖意、寒凉,连同沉埋十载的万般苦楚尽数缠裹而来,密密裹住她摇摇欲碎的心神。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最痛苦记忆的起源。
七岁的阿月跟着母亲风惜音坐上前往天云山的马车,临行前父亲商之御无比郑重的嘱托,让小小的阿月满心都是害怕和惶恐。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让小心所有人,更不懂娘亲非得要接下陆叔叔的邀约信件。
在马车穿过西境,走入东川的那一刻。
她本能的就想要捏碎那枚父亲交代过的用作救援的传讯符,她也确确实实做了,可是,她捏不动。
手脚没有力气,脑子不听使唤,她满心恍然的想要抱住累了一夜还在睡觉的娘亲,可是下一秒,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在幽暗烛火的封闭的房子,她张开嘴,只能发出非常低哑的啊啊啊声。
空间里的气息很不好闻,潮湿,腐朽,她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是娘亲!小小的胖手死死抓着娘亲的衣服。
“阿月,别怕。”
她听见娘亲在说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可她也明白,娘亲也没有多少力气,娘亲说话的声音在抖。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爹爹,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你带七七来做什么呀?”
“七七不喜欢这里吗?此处安静无人打扰,往后你想来便可随时前来,不必在外恪守诸多规矩。”
看不见日夜更迭,小小的孩子心神时刻都是惶惶然的。
她只记住,娘亲给她喂了八九次的吃食和水。
然后,那个男人来了,没有带那个小女孩一起。
她听见他说,然后是娘亲强装镇定的回答。
“风圣女,请随我出去。”
“我不走!除非你放我女儿与我同行!”
“那可不行哦。不想你女儿丢掉性命,便乖乖听话。我已解了你体内一半软散毒,切莫再做无谓反抗。”
然后,她就被非常粗鲁的拽出了娘亲温暖的怀抱。
“娘亲!”
凄厉的哭喊声在梦里喊不出来,却响在了整座清风楼。
“……”
“……”
陆林轩的脸印在沈笑笑的眼睛里,谁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完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沈笑笑动了,她伸出手,在指尖轻触陆林轩的脸颊时,陡然发难,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陆林轩紧抓着擦脸的布巾,缓慢又沉重地跪了下去。
“出去!全都出去!”
沈笑笑不再看任何人,冷声逐客,又补了一句。
“紫檀姑姑……你留下……”
紫檀返身走到沈笑笑床边,下意识想要喊夫人,突然意识到现今情况不同,急忙改口。
“夫……少主……您都想起来了……”
“名字是……杀母仇人……给的。”
紫檀闻言,立马跪了下去。
“少主……对不起……”
“紫檀……你没错……”
清风楼,沈笑笑寝房门前,陆林轩一眼不发地跪在台阶上。
“陆掌门,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还是去休息吧。”
紫檀在内间展开屏风后,这才开了门。
“紫檀姑姑,求你……让我进去照顾她。”
陆林轩猛然抬头,压低了声音恳求。
“陆掌门,少主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