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来,大昭严禁与烬日神国通商,王家祖上任都太尉之时,双方关系还末至完全破列,靠着祖上与烬日神国的旧情人脉,暗中私通贸易。不料近年烬日妖寇连年来犯,海域全面戒严,海上通商尽数断绝,王家生意停滞,家业早已入不敷出。
这日入夜,王邦本方欲熄灯歇息,管家悄然入内禀报,说有贵客登门。王邦本一问来人身份,神色骤变,忙道:“快快有请!”
书房之内,灯火摇曳。来客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青年,中等身形,面色阴冷,双目瞳孔如墨渊;身侧立着一名七八岁的女童,容貌清秀,神色漠然,旁侧还站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与一对青年男女。
王邦本拱手行礼:“不知贵客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敢问有何指教?”
黑衣青年自腰间玉带取下一枚镶金玄铁令牌,递与王邦本。王邦本接过,只见令牌嵌着彩眼黑曜石,灯火之下泛着虹彩,其上古篆暗纹清晰可见,确是真品无疑。
王邦本心下大惊,躬身问道:“不知尊上与烬尊大人是何渊源?”
“烬尊,正是家父。”青年淡淡答道。
“原来是上使大人,王某失礼。不知大人今日到访,有何吩咐?”王邦本连忙问道。
“国中突逢国丧,急召归国。海上近日风浪汹涌,又有余浪凶险,不便携晚辈渡海。家父素知王公沉稳持家、信义仁厚,故而托我,将长姐之女托付于您,劳烦王公照拂起居,护她安稳长大。家父与我,皆信得过王公。”黑衣道。
那日海啸之时,妖寇顶级将领突然暴毙,安排在大昭的细作大多也被急召回国,其父作为细作头目先行离开,嘱他料理妥当这边一应事务,稳住后方之后再启程回去。
“既是烬尊大人与上使所托,王某与烬尊旧交深厚,信义相照,定当悉心照料,保令甥女衣食无忧,绝不辜负二位重托。”王邦本慨然应允。
“这里有两份清单:其一,是舍妹与妹夫为小女积攒的身家私产;其二,是大海商李啖预付的造船定金。李家嫌旧日船商不堪大用,欲与王公合作造船,两日后,王公可自行前往桂花夏家支取银两。”
王邦本接过清单,一目扫过,数目巨大,他浑身巨震,一时失语,如同被黄大仙缠上,不知此事是福是祸。
“王公可还满意?”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轻声问道。
“满意,满意!王某定不负重托!”王邦本心念百转,连忙定神作答。
原来,这名黑衣青年,正是昔日扬州茶楼散布谣言的说书人,亦是烬日神国安插在大昭的间谍头目之子,原名山子野,当日他不过二十余岁,却乔装成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无人识破。
那日他在扬州散播谣言,一来扬州流民、纤夫云集,是募兵重地,亦是劝捐关键之地,谣言可动摇民心;二来他算准仅凭谣言,大昭律法难以定罪;三来借机试探大昭防务底细,历练自身。
他凭着己国在大昭布下的天眼暗网,当林济沧一踏入扬州境内之时,就收到了消息。近年双方势力早有多次过隔空交手,他也想会会这位侯门世子,探探对方的胆实及洞察力。
果不其然林世子擒了他,且凭感觉认为他极不简单,也果如他所料,林家果真的不敢治他重罪。虽然他全程被蒙眼捆绑,被擒后始终也未见主事之人,但他早笃定擒他之人乃林家世子。
审讯过后,他被人蒙面押往荒野。同行二人厉声警告:无论缘由目的,绝不容他再妖言惑众。在大昭朝代,凡人皆恪守人命关天的准则,无人敢借神道权柄,肆意屠戮生灵。
即便林侯这样的家庭亦是。
但又有两套民间规矩:
说书人只得唯唯应下。林家下人又抓来一大捧新鲜马粪,糊得他满脸皆是,随即一脚将他踹下垃圾堆,完事后,一行人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其一,凡造谣或起淫念之人,皆以屎粪塞口敷面。
其二,凡疑似烬国之人,尽皆远避,轻易不可招惹,否则如同沾上黄大仙讨封一般,一世挣脱不得。最好办法便是全程别让他知道是你。故而他被全程蒙着眼。
他挣脱对方临走前已开结的绳索,洗净面容,但并未如林济沧所料流落乞讨。他身手又极好,轻易便摆脱林家跟踪,劫掠衣食。又凭着极敏锐的洞察力及推断力,很快就锁定擒他之人便是是姑苏林家世子。
两日后,林家男丁皆外出公务,二更时分,月色朦胧,城门未闭。他攀树潜入林家后院,引燃柴房草料。火光骤起,林家下人慌乱救火;他趁乱撬开马厩,以草料安抚骏马、蒙住马眼防其嘶鸣,牵马从侧门遁出,策马直奔运河闸口,再弃马登船。
待林家追兵赶到,运河闸板已然落下。他立在船头,哈哈狂笑道:“一把野火为礼,一匹骏马为偿,此债末完,转告林侯爷,来日之时,我必登门讨债!”说罢,船只顺流而去,林家众人闻言汗毛直竖,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且说金陵贾家,到了中秋前夕,贾家二公嫡系八房举家迁入京城,见了贾氏二公,一族子弟纷纷向两位国公跪拜问安。两位国公看着满堂儿孙,又见殉国子弟的遗孀,心中悲喜交加。
彼时新府尚未落成,贾家一族暂居礼部划拨的旧日王侯府邸,两府主仆共计两百余人,阖家团聚,热闹非凡。阔别五年,承蒙祖上庇佑、上天眷顾,一族终得团圆,满室温情,言语不尽。
唯二憾事:两位国公早年征战负伤,身子孱弱,便将府中家事尽数交予儿孙打理,自身只伴着稚子读书习字、练剑习武,闲暇时吟诗作对、猜谜宴饮,倒也十分清闲恬逸。
不出两载,安国、定国两座府邸尽数落成,坐落京城宣武门西,东西分列,几乎占断半条长街。
安国府地处东侧,后垣紧邻京城军火禁地,地界辽阔,规制宏敞;
定国府居于西侧,雕梁画栋,营建极尽奢华。
两府门楼巍峨,宅第气势轩昂,庭园景致清雅,一时引得满城称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