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末日,不过是无德悖逆之人的末日。昔日商纣无道,武王伐纣,众神相助。助纣为虐者,尽皆屠戮;顺天应人者,自有天护……”
“一派胡言!”
林济沧早已按捺怒火,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朝那人大声喝止。
那人抬头一看,四目相对,双方心里为之一惊。
说书人见对方是个布衣青年,衣着朴素,却一身正气、目如寒星。
林济沧也生平第一次见气场如此阴刹之人,两眼似幽黑不见底的深渊,却又满含摄人心魄的力量,像是从千古墓爬出的历鬼化身,饶是自己一身正气,也只是堪能抵挡。
也只这一眼,他便看透这人不仅来自烬日神国,且身份很不简单。
寻常人的眼眸皆莹润透亮,唯独他们这一族之,瞳色沉黑如墨,漆黑一片,半点光晕也无。
说书人倒底有些心虚,也不多辩,只冷笑一声:“是不是胡言,日后自有天断。”
又转向众人指天厉声道:“不信天命者,必遭天谴!”
说罢,便一溜烟夺门而出,身旁七八个起哄搭腔的人也紧随其后散去。
茶馆内瞬间乱哄哄起来,众人纷纷议论北疆战事、蓬莱仙人、末日预言,以及方才那人话语的真假。更有人悄悄打量林济沧,窃窃私语。
林济沧闭目细听,心中渐冷——竟没几人真正质疑那造谣之人,反倒大多是在揣测他的来历。
忽又听得有人说道:
“听说入侵北方友国这批妖寇,与早年在东南沿海作乱的人是同一伙。皆来自汪洋大海里一神密岛国,说起那伙人,真是凶悍异常。某一年他们仅来四五十人,从绍兴登岸,三个月横扫三省,杀官兵四五千人,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多少大户被洗劫灭门,湖州一带尤其惨烈。”
“我也听说了!当时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箭如雨下,他们竟不闪不避,徒手接箭!吓得射箭兵丁四散奔逃。”
“可不是!后来朝廷调集大军,才总算剿灭了这伙妖人。这还只是散匪,若真是对方主力,不知何等凶悍。”
“他们再凶,也并非无人能制。早年在沿海作乱,被姑苏林侯大败,好几十年不敢来犯;二十年前再来,又被金陵贾氏兄弟重创……”
林济沧听到此处,脸色终于稍缓——扬州城内,终究还是不乏有见识之人。
“若是贾氏兄弟领兵出战,或许还有胜算,至少不至于败得这般惨……”
“那是自然!若他俩挂帅,我立刻报名从军!”
“沧大爷。”林济沧正凝神细听,管家已带着两名随从寻来。
“走吧。”林济沧起身。
临走前,林济沧朝方才那一桌狠狠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尤为惹眼:面如古铜,棱角分明,目若朗星。正是他提起了林家与贾家。
少年见林济沧看来,亦抬眼朝他质朴一笑,那澄澈一眼,仿佛将刚才那说书人带来的阴晦气息,尽皆驱散。林济沧问道:
"小兄弟贵姓?"
“姓焦。"少年回道。
林济沧朝他微微颔首,便在众人目光之下,与管家一同离开了邗水轩。
再说那名买茶的随从,一路尾随说书人,暗中以茶叶为记。不料那伙人十分机警,只转过两条街,便将他甩开。
另一随从赶回行馆禀报,管家当即决断:“这类人狡猾得很,硬追未必能成。兵分两路。”
随即召集人手,换便衣、戴草帽,驾两辆带篷骡车赶往城门守候;另派人去寻回跟踪的随从。
盛夏日头毒辣,行人多戴草帽遮阴。那伙人刚到城门牵骡候检,身旁几名扮作脚夫的汉子骤然近身,利刃悄无声息抵住腰肋,一声低喝:“别动!”
众人瞬间僵住。便衣护卫顺势捂嘴、拧臂控制,不过眨眼功夫,便将其一网打尽,架入篷车。车夫压低草帽,轻挥马鞭,掉头驶回城内。
林济沧回到公馆不久,办事之人便回来复命:“人已全数押往旧梅侯府看管。”
梅家祖上也是封过侯的,与林家也是世代故交。林济沧听完点头道:
“妥当。”
管家问道:
“大爷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将那领头说书的单独押来,我要带回姑苏。其余人便留在梅府审问,查清是敌国奸细,还是被人收买的叛民,有无同党。收拾行李,人一押到,我们即刻动身。”林济沧回道。
“这般急促?不先就地审问?”
“不必。国家大将军新丧,人心浮动,我需尽快回府。再者,寻常造谣之徒,只会死记套话,稍加追问便破绽百出、胆战心惊。此人却言辞缜密、首尾圆融,步步设套,态度嚣张,绝非等闲之辈。”
“是。”管家应道:
“大爷放心返程。扬州府、按察司并沿途关隘、几处世交府邸,都已按大爷吩咐传信,令其一体严查造谣生事之徒。”
次日黄昏,林济沧赶回姑苏林府。其妻柳氏率领四女一子出迎,他却无暇与家小欢聚用饭,径直往祖父林侯的书房而去。
父亲林文渊也在书房内。林济沧行礼问安毕,林侯将一份朝廷诰书递来,沉声道:“昨日下午送到的,你看看。”
林济沧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其中一行写道:
“总兵刘国清将军力战阵亡,追赠镇国公。”
“这已是第三任领兵大将殉国,还是公认最善用兵的一位。”沧澜侯长叹一声。
“孙儿昨日在扬州,便已听闻噩耗。”林济沧凝眉叹声回道:
"并且那边人因为此事,又纷纷议论有关‘末日来临’邪说。″
随即将扬州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与侯爷与父亲。
侯爷听罢,眼含泪光,默然转身,从书房暗格中取出几摞旧册典籍。典籍里记载着关于他们常见套路及部分罪行。他们极善于从民族信仰及精神上瓦解民族,末日邪说仅是其中之一。
林济沧并非初见这些书卷,他心中明白,侯爷此刻取出旧史,既是重温前朝覆辙之鉴,亦是对他此行所为的默许与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