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江折卿的声音打乱蒋画的回忆。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生命的三分之一。你知不知道……十七年有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

蒋画反复深呼吸缓解情绪，她死死攥住车内把手，弯腰捡起手机按快捷键，下一瞬，瞪大眼睛盯着信号处。

“车里打不出去电话的。”江折卿平静道，“小画，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别这么怕我，好吗？”

蒋画脸色白得像纸，被强行带往山城疗养院的痛苦碎片不断在脑中闪现，她竭力保持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要干什么。”

近一年未见，她不曾料到江折卿会消瘦成这幅模样，衬衫贴在身上薄薄一片，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手腕骨头瞧着都瘆人。

“我想吃顿饭。”他低声重复，“小画，我只想……吃一顿饭。”

江折卿像机器人般不要命地工作，日夜颠倒，月前高热病倒。

江太太摆脱护工，偷跑回京，为感化儿子，用网上传的古方疗法割破手臂，以血滴作药引，逼迫江折卿服下，哀嚎她这一生为儿子付出了全部。

药碗被打碎在地，但江折卿此后食欲不振，即便勉强进食，也常会生理性恶心呕吐。

夜里失眠睡不着，他放纵地酗酒，吸烟，妄图借此缓解骨子里的焦躁，他开始不受控地回忆过往，回忆那些年蒋画带给他的美好。

那日，他之所以会叠纸鹤，是因意外看到爸爸给另一个比他矮两头的男孩叠纸鹤。

他站在人潮中，背着书包追过去，爸爸牵起那个男孩坐进一辆灰色轿车。

原来，爸爸是会笑的。

自从江折卿记事起，江父对他要求严格，甚至苛刻。江母每每都会骄傲地告诉众人，儿子是江家继承人，与其他平凡小孩不同，精英教育方能变得优秀。

所以他把父亲斥责当作嘉奖，把母亲掌控当作疼爱。

直至他坐着出租车跟上那辆灰色轿车，直至他站在游乐园里，看着父亲将另一个男孩架在肩上笑得开怀。

江折卿方才意识到，江父是喜欢孩子的，只是不喜欢自己。

回到家里，他问妈妈，能为我叠一个纸鹤吗？

江母怒气冲冲砸了水杯，训斥他吊儿郎当，不求上进，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尽做些幼稚的事。

他又找到奶奶问，能为我叠一个纸鹤吗？

江奶奶无奈叹气，眼神透着失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最后，他实在找不到人，就自己叠了一个。可他盯着纸鹤，突然很憎恶这样东西，狠狠把它丢在泥里踩了一脚。

看到隔壁花园的陌生小姑娘，江折卿毫不犹豫将纸鹤包上石子砸过去。原只是泄愤，却不曾想怯生生的小姑娘将纸鹤捡起，小心翼翼抚平它的褶皱与脏污，双手捧着像对待什么珍宝般。

“你能为我叠一个纸鹤吗？”

那日黄昏，风刮得烈，她认认真真叠好一个新纸鹤递给他。

小蒋画始终认为她欠了少年江折卿一命。

实则不然，先救他一命的人，其实是她啊。

“小画，陪我吃顿饭好不好？”江折卿的嗓音微微发抖，“从此以后，我再不会打扰你。”

蒋画真的看不到他了，多少次江折卿都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可蒋画眼中除了徐兆凛就是徐兆凛，丝毫容不下其他男人。

有两次，徐兆凛敏锐察觉到他的存在，但见蒋画一点反应都无，便只带她离开，没有当场做什么。

江折卿好恨，恨她曾那样纯粹地喜欢他，又果断决绝地抛下。然而午夜梦回，他大口大口灌着酒，面容满是泪痕，有什么资格恨？始作俑者不正是自己吗？

是他认为蒋画出身普通，不够做妻子的资格，是他不满蒋画性格软弱，无法胜任江家儿媳的身份。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无视蒋画的感情，甚至提出要她做情人的荒谬安排。

是他侮辱了这份纯粹，侮辱她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江折卿后悔当初一时糊涂，甚至觉得有点可笑。如果蒋画真的同意提议，与那些算计他，只图财的女人有什么不同？那样的蒋画，又怎配成为他深爱的人？

“江折卿，你现在需要的是心理医生，我们之间不是朋友，没必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冰冷话语划明界限，落入江折卿耳中犹如天籁。

他轻轻笑了：“好久……好久没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蒋画心跳乱如鼓点，攥把手的力度愈发重，这辆车已然超速，肆意穿梭在各个街道。

江折卿瞥了眼后视镜，唇角笑意渐淡。

“再叫我一次。”

“小画，再叫一次名字。”

“求求你……”

蒋画被晃得头晕，左手捂住胸口，眉心微皱道：“先停……”

话音未落，两道车灯忽地刺进眼底，一辆皮卡迎面冲来，江折卿瞬间反应，向右打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