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在落星城待了八天。八天里,她每天坐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写信、读信。米拉坐在她旁边,帮她裁纸、递笔。纸裁得歪歪扭扭的,但希尔没有说她,而是时不时指着纸上的字教她:“这个字,念‘我’,而这个,是‘今天’……”尼罗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米拉的手指,偶尔啄一下,又缩回去。
埃文每天晚上都来。他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酒,端在手里,不急着喝。有时候希尔收工了,就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各喝各的水。偶尔说几句。“今天生意怎么样?”“还行。”“信多吗?”“不多。”
第三天晚上,埃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老家来的。帮我读读。”希尔接过去读了一遍。母亲写的,说家里的羊生了小羊,说邻居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说院子里的苹果树开了花——不该开花的季节,但它开了。埃文听了,沉默了很久。“苹果树开花了?”他问。“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嗯。”埃文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四季乱了。”
第五天晚上,埃文又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酒,看着天花板。希尔收工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写封信。”他说。
“写什么?”
“给我母亲。”他顿了顿。“说我很好。别挂念。钱够花。天冷了,多穿衣服。苹果树开花,是好事。”
希尔写了。她把信折好,递给他。埃文接过信,塞进怀里,没有说谢谢。
第七天晚上,希尔收工的时候,埃文还没来。她把笔在墨水瓶边沿刮了刮,放好。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旧布,把墨水瓶盖上,把笔包好。希尔没有立刻上楼,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一会儿。埃文从门外进来,还是那件深褐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一杯酒,端到角落里坐下。
希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后天我们走了。去灰石堡。”她说。
埃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做什么。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边不太平。”
“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埃文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祝你们好运。”他说。声音不大,没有看她。他走到柜台前,结了账,推门出去了。
第八天傍晚,希尔写完最后一封信。一个年轻女人,帮丈夫写的,说家里都好,不用担心。信很短,两句话。年轻女人接过信,放下两枚铜币,走了。希尔把笔放好,把纸叠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明天走了。”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柜台上希尔分好的铜币合在一起,两份一起推了过来。
“今天不用分了。”他说。
希尔看着那堆铜币,又看了看老人。老人没有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拿着。”他说。
希尔把铜币收起来,揣进怀里。“谢谢。”
“不用谢。”老人把茶杯放下。“路上小心。”
希尔拉着米拉上楼。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在擦柜台,没有抬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希尔她们下楼。柜台后没有人。老人大概还没起。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拉着米拉走出客栈。街道是灰蓝色的,两边的房子缩在阴影里。地上有昨晚留下的垃圾——菜叶、碎纸、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一个醉汉躺在巷口,缩成一团,打着呼噜。
城门已经开了。检查站换了人,不是他们来时那个瘦脸的年轻人,是一个矮胖的,挺着肚子,站在城门洞边上,双手抱胸。看到希尔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肩上的乌鸦上。
“出城?”他问。
“嗯。”
“从哪来?”
“北边。”
“在城里做什么?”
“给人写信。”
矮胖子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又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希尔看懂了。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塞到他手里。矮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铜币,揣进口袋里,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吧。”
她们走出城门。城外是大路,灰白色的,看不到尽头。路两边是干涸的田地,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远处有一片矮树林,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没有风,但空气干冷,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细沙子。米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尼罗把自己藏在希尔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喙。
她们走了大约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灰白色的荒原被照得发亮。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帐篷——不是逃难的人,是做生意的人。一个卖干粮的摊子,一个卖水的摊子,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路边。一个男人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饼,撕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没有接饼,把婴儿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哄。
希尔在卖水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碗水,一碗给米拉,一碗给自己。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泥土味。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卖水的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灰石堡怎么走?”希尔问。
老人抬起手,往南指了指。“顺着大路走。走两天,看到一棵大树,往东拐。再走五天就到了。”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小心点。路上不太平。”
希尔没有接话。她把米拉的手握紧了一些,继续往南走。
下午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矮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路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尼罗从希尔的头发里探出头,看了看前方,叫了一声。他说的是“有人”。希尔停下来。前面有一个人,蹲在路边,背对着她们,穿着深褐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在地上蹲了很久。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包袱,不大,灰扑扑的。
希尔放慢了脚步。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转过来。是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