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铁硬币在地板缝里躺了整整一天。尼罗从它上面飞过去好几次,每次都会低头看一眼。它躺在那里,灰黑色的,上面刻着火把和短刃的图案。他不想碰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那东西会带来什么。希尔也没有碰它。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过去,没有弯腰。她也没有让尼罗把它捡起来。那枚硬币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赖着不走的人。
塔楼外面的痕迹越来越多了。
尼罗每天飞出去,回来告诉希尔他看到了什么。
第一天,是几个烟头——不,不是烟头,是某种草药被碾碎后剩下的残渣,灰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不认识那种味道,但希尔认识。她闻了一下就放下了,“追踪用的。”她说。
第二天,是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在塔楼南边的灌木丛后面,被踩断的树枝还新鲜着,断面是浅黄色的,没有来得及变干。他们站在那里,至少站了半个时辰,灌木丛被压出了一个凹坑。站在那里能看到塔楼。
第三天,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尼罗觉得,什么都没有比有什么更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已经不需要留下痕迹了。他们知道塔楼在哪里,知道希尔长得什么样,知道她肩上有一只乌鸦,知道她一个人住。他们只是还没动手。
希尔没有逃跑的迹象。她没有收拾东西,没有把石头和信和木头地图藏到更隐秘的地方,没有在塔楼周围布下防御的魔法。她只是继续煮药剂,继续浇花,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但尼罗注意到,她发呆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移向窗口。不是看风信子,是看窗外的森林。
“您为什么不逃?”尼罗终于忍不住问。
希尔正在煮一锅新的药剂,液体的颜色是浑浊的棕色,冒着滚烫的气泡。“逃去哪?”
“哪里都行。比这里远的地方。”
希尔用木勺在锅里搅了搅。“他们能找到。”
“那您就不逃了?”
“嗯。”
“您不怕?”
希尔把木勺放在锅沿上,看着尼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怕。”她说。“怕麻烦。”
尼罗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她怕的不是炽裁庭,她怕的是她知道自己会对他们做什么。三千年前,她屠过一个村子。她不想再来一次。
那天夜里,尼罗被一阵压低的声音吵醒。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楼上,希尔的房间。他飞上去,从门缝挤进去。希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月光照着她的脸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希尔。今天的很新鲜。——Vita”。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低到尼罗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
“……不是……不想……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是不想什么?尼罗没有问。他轻轻跳上床,蹲在她旁边。希尔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他的羽毛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她的手指很凉。
“尼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你会自己走吗?”
尼罗的羽毛炸了起来。“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会回来。”
希尔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背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尼罗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开口。“也许。”
然后她关灯躺下,把那封信放在枕头旁边。尼罗蹲在床头,在那颗深紫色石头旁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石头内部的光泽在缓缓流转,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东西。他看着它,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希尔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村里。”
尼罗从窗台上抬起头。“现在?”
“嗯。”
“炽裁庭可能在外面——”
“我知道。”希尔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长裙,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胸针。她把头发扎成低丸子头,鬓角的辫子还是直直的,没有编。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布包,尼罗闻到了——面包。软的,热的,不是魔法变的,是她早上起来烤的。
“您去给米拉送面包。”尼罗说。不是疑问。
希尔把布包系好,放在桌上。“答应过她的。”
“现在去?炽裁庭的人可能在路上。”
希尔看了他一眼。“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她顿了顿。“活着的时候答应的事,不能等人死了再做。”
尼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跳上她的肩膀。她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米拉。
去村庄的路上很安静。不是那种宁静的、让人放松的安静,是一种被捂住嘴的、不敢出声的安静。尼罗注意到路边有一些新的脚印——不是村民的,是靴子的印,深齿纹,和他之前在灌木丛后面看到的一样。他们来过这里。他们在看着。
希尔没有看那些脚印。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那个布包,像一个普通的、去串门的女人。
村庄到了。
老槐树还在。米拉也在。她蹲在老地方,抱着膝盖,手里没有树枝,只是蹲在那里看地上的一只蚂蚁爬来爬去。她先看到了尼罗。她的目光从乌鸦移到希尔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