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时今宥抿了一口水,知道答应了人的事也耽误不得。他微微转动脖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些许羞涩已经被属于演奏者的专注所取代。
重新把小提琴重新架上左肩,左手手指轻搭在琴弦,右手持弓悬于琴身之上,手腕微微悬空。神态敛去了方才的随性,变得沉静郑重。
琴弓落下,贴上琴弦。
前调并非激昂的宣泄,而是如同水波初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与温柔。
灵巧的右手手腕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态缓缓拉动,琴弓与琴弦摩擦出绵密而醇厚的音色。旋律并不急促,像是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摇曳,起初只是几点涟漪,慢慢地,旋律开始流淌,平稳中藏着细微的起伏。
这首要拉的曲子时今宥是提前告诉过向满的——《六月船歌》。柴可夫斯基笔下的俄罗斯六月,是白夜里的微光,是湖面泛舟,与水波推着小船缓缓飘荡的闲适。
时今宥还说,他一直觉得,如果在夏日傍晚听这首曲子,总会有淡淡的哀伤。
“或许是它给我带来了年华流逝的感觉吧,这一生经历过的,像电影拉片,来不及说告别,就都赶着远去,最后只剩下谢幕的模糊轮廓。一下子觉得自己离白首迟暮也不远了呢。”
……
旋律已然铺陈开来。
对于这曲子的旋律,向满提前做过功课,而此刻,听觉与记忆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错位重叠——原本耳机里那些扁平的音符,此刻被眼前人真实且有血有肉地拉响在空气中。
那些旋律在耳边萦绕,却因为时今宥的演绎而有了截然不同的温度。施力得当,没有过度渲染悲伤,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抚感。向满甚至能听到对方运弓时,琴弦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震颤声,或许这是只属于现场演奏的呼吸感,耳机里永远无法复刻的生命力。
……
作为拉琴者,时今宥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轮廓在室内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亲和近人。身体偶尔随着旋律的起伏有极细微的摇摆,整个人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维度。
……
曲子还在流,像一条温柔的河,把向满也载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么小就开始练了呀,你对拉小提琴这件事一定也情有独钟了吧?”两天前,他曾这样问过时今宥。
即便琴面光洁如新,时今宥手里还是拿块柔软的帕子仔细擦拭,并聊着;“小时候拉琴,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小孩子性子直,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愿意练了就在父母面前撅着嘴巴锯小木头,一首《小星星》经他一手,那叫一个呕哑嘲哳。
他还说:“小提琴于我而言只是兴趣,没有往专业方面深造,我父亲的意愿也是这样。”
向满懂,贵族家庭的孩子嘛,乐器、礼仪、马术等,不过是成长路上陶冶情操的必备品,用来填补履历上那些优雅必选项的空白。
……
曲子里没有敷衍的痕迹。
旋律不疾不徐,如同湖心荡开的波纹。其实大多时候拉琴,极佳的状态,是陷入心流。
垂眸的时今宥闭上了眼,记忆却在此刻逆流而上,他又回到了去年降温的秋末下午,向满一个人从伦敦到剑桥找他,那天的惊喜感是前所未有的,荒唐到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感觉去填满了内心某处空旷的缝隙。
原来那个时候就想揉他的脑袋,时今宥心想。
顷刻,他还看到了河中摇晃的船尖,而置身于河中央的一叶扁舟之上的,自身就是其中之一。
银白色的粼粼波光,两岸是模糊的、充满神话色彩的密林,小船随波逐流,轻轻摇晃。
另一位是向满。
这叶小舟没有浆,也不需要方向,它只是在月色与水波的交织中,顺着水流的牵引,缓缓滑入了一片雾气氤氲的幽深水域。时今宥甘心闭着眼,任由这艘无舵的船向着未知的深处漂去。在这片水域里,两岸原本清晰的世界渐渐隐去,唯有船舷边被月光照亮的涟漪,一层层漫上来,悄无声息地没过了船舷,也漫过他心底那道泾渭分明的堤岸,模糊了懵懂与清醒的边缘。
他放任自己随着这水波漂浮,不问归期,只觉船身摇曳间,身旁那人的呼吸与这荡漾的节奏,正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
琴弓缓缓收回,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水面的最后一点余波,无限荡开,直到消失在静谧的空气中。
一曲毕,室内又恢复到了那种极致的安静。
时今宥垂眸,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缓缓苏醒。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来,右手松开琴弓,他缓缓抬起眼眸,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人。
那个在旋律中,陪他乘船渡河的人。
心里有份一直悬着的那份若有若无的僵持与拉扯,好像在这一刻忽然落了地。没有震耳欲聋的顿悟,一切仅仅归于平静而笃定的释然,同时确认了某件早就存在,只是自己刚刚察觉的事情。
对,就是他。
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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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满好似愣了神,直到时今宥近了两步,他才拍手夸赞,很好听。
“你明明在分心。”
隔音室里,哪怕是平平的调子说出来的话,撞在心口也能让人一阵一阵的动情。
“我有在认真听。”向满说。
时今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时间还早,不必这么快说分别,两人就这么闲聊起来。
“怪不得好多人都喜欢现场看和听音乐演出呢,就是不一样。”
时今宥嘴里含着水,含糊“嗯”了一声并点头。
他跟向满讲今天的经历,其实老爸的态度跟前天猜的差不多,简而言之就是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又为那天的发火道了歉——时今宥说,老爸已经够仁慈的了,这次只是让他长长教训,还款什么的会帮忙撑腰。
如果自己的孩子一声不吭捅这么大的篓子,时今宥说,他估计会更生气。
“还好,我不是我的儿子。”
向满失笑,这人怎么总能一本正经说出脑回路清奇的话来。
“剩下的……就是和他聊日常,他明显看出来我瘦了,又问我为毕业准备得怎么样了,没问我住在哪里,只是最后说,祝我生活愉快和毕业快乐。”
“那你哭了吗?”这是他们——准确来说是向满先带头想出来的不正经点子——你爸爸肯定是疼爱你居多,你看你给他的备注还是"Daddy"呢,我记得通常小孩子喜欢这么叫吧。这样,到时候你跟他见面,如果他说你两句,你就在他面前难过难过,抹几滴眼泪,当父亲的说不定心一软,就什么都应着你了。
时今宥听后很无语,做了六点总结。
但他那会儿还是说:“在我小时候,这一招的确管用,不过那时候我大部分的确是发至内心地哭,受伤了哭,没摘到农场树上的野果子哭,太热了太冷了也哭……哎呀这么说怎么觉得好娇气一小孩。”
那应该是好久远好久远的故事了,毕竟在时今宥更多仅存的幼年记忆里,还是被人说沉默寡言居多。
“可我现在是二十岁,不是十二岁,更不是两岁。”
“我……”回到刚才的问题,既然向满问到,他也没打算藏住什么来挽回面子,“和他面对面喝咖啡的时候没忍住,所以就……”
所以就哭了嘛,向满心有领会,默默补全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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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手机看了时间,总觉得,明明已经昼长夜短,可这几天的日子都流得飞快。
“哎对了,你爸爸见过它没?”向满指的自然是他现在手里的东西。
时今宥的诚实点头和一句“知道”还是让他惊奇了几分——居然真见过了面。“马上就要跟我爸说再见了,我随手拿出来看时间,意识到他老人家就在我旁边时已经晚了。”
然后就听到父亲开玩笑的一句:看来它跟着你,也过着受委屈的日子。
需要爸爸带你买部新的吗?
时今宥:……不用了,我回头自己换。
向满低低笑了几声。
忽然意识到是不是该离开了。
在时今宥低头整理小提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对方纤细漂亮的手如何温柔爱惜地将琴塞回包里,或者看这个人专注漂亮的侧脸,偶尔因眨眼而扇动的长睫,双眼皮在垂眸或抬眸见变换的宽窄……他都好想好想珍藏起来,留在身边,百看不厌。
收拾完毕,时今宥注意到直白的目光,侧过脸也看了对方,冲他笑了笑:“走啦。”
站起身迈出一步,可见向满依旧坐着不动,不明白是否还有没办完的。
可检查一遍,也没有了啊?还是说这人想要再听一曲?
咳咳……时今宥自导自演式的自大——我的演出费可是很贵的。
“我爸知道我喜欢男的了。”
咳……咳咳?!
字少事大,时今宥吓得差点真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