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肯定会伤人痛处，但向满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好人，如果真把人惹哭惹生气了……他倒是还想再看看如何抹眼泪。
不过时今宥心理素质也没那么处处提防着，只是淡淡地说：“床垫是房东自己配的。”
然后，两人又没了话题。
直到向满硬聊，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时今宥默算了算，说：“五个月了，我十二月下旬搬到这里的。”
那还挺久。
真的没想到，不见面不联系的这些日子里，命运能够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其实还想问问时今宥，刚来的时候习惯吗？是过了多久才真正习惯的，有没有经常哭，这样对眼睛可不好……圣诞节是怎么过的，甜蜜还是咸涩？同样临近毕业，论文完成得怎么样了？现在的生活状态呢，有没有认识几个街坊邻居，摸一摸檐下路过的小猫？
这些种种，也实在找不到如何开口的索引。
而在时今宥的眼中，向满只是坐在床边，不聊天，就这么低着头沉默。
同样的，时今宥也在愣愣看着他。刚才问到搬来这里多久了的同时，他还顺便算了算跟向满断联的时间，也是近乎六个月。
六个月，时今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退烧后醒来逐渐感到来自体内的健康的回温，他又想到最后那天对向满的态度，从此真以为再也不会有交汇的可能，又看看眼下，可此刻这个人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这两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生病的自己。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的人，如今却被对方妥帖地照看着。
心底像缠了一团揉皱的棉线，乱糟糟拧在一起，他当然没有那种“又不是我逼他的”这样毅然决然的狠心与无情。一点点愧疚悄悄漫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以为故事早就到此为止，谁料命运又把这个人送回了自己的床边。明明本该形同陌路，可现实就这么横亘在眼前，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重新学会相处。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没有对话，可悬在心底的纠葛全都压在了沉默之中。
向满忽然抬头，扭过来看他。时今宥没防备，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心虚的同时又意识到保持冷静才是最应当，可下意识的眼神躲闪早就出卖了他，没招，只好脑袋枕着支起的膝盖。
然后听到一声很轻但很明显的笑。
时今宥没好意思硬着头皮僵持，又变回靠着床头的坐姿，但憋红的脸颊还是无声出卖了他。
“你头发长长了，”向满说，听起来像是没话硬套，“是有留长的打算吗？”
加了后半句，好像更僵硬了气氛。
时今宥摸摸自己的后发稍，确实长了些，他早知道的，又去摸摸透顶和刘海，说：“不是，只是我懒得去剪。”
“……”
“……”
＃问：如果真的想聊天可实在不知道聊些什么该怎么办？#
而勇士，往往选择最直面惨淡的打法。
“话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也跟你搬来这里的时间差不多了吧。”向满上半身微微后倾，手臂伸直撑着床，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聊到了早中晚安一样日常的话题。
时今宥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声。
“早知道我也早点搬来这里，说不定还能更早遇见你，更早清楚你现在的生活状态……”他居然卡壳了，好像这样聊下去，似乎总有那么些不对劲。早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从不开心走出来还花了不少时间，如果真就在不合时宜的雨夜遇见，他说不定还不会有现在的主动一面。
“现在就挺好，”时今宥接住了他的话，“我以前没有经常在外喝到醉醺醺的坏习惯，其实也就……三四次吧，被你发现了一半。”
向满点点头，怎么看他都好像有心思。
正当时今宥不解时，又忽然听他自言自语似的喃喃：“不遇见了好，那时候真要有机会，我还不想见你呢。”
时今宥：……??
他真的没想到以向满的性格，有朝一日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
好像意识到错了什么，向满又即使补充：“啊，我是说，我那段时间根本无法见人。”
无法见人？
“因为过敏，”向满跟他详细解释，“其实在去年十一月份，我就想过搬个家换个地方，没什么原因，就是新地方离我爸那里比较近。但是住进去没一个月，我脸上就开始长痘痘，起初还以为是作息不好……”
还以为是作息紊乱加恋情失之交臂的疼痛加熬夜加喝酒加饮食不规律加情绪低落导致的内分泌失调。
“去医院检查，医生也是这么说，结果你猜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是新租的翻新公寓里面，新板材、定制柜体等一些家具释放甲醛等那些发性物质——这种专业词汇我也还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会刺激皮肤屏障。结果那房东察觉到异味，他不承认，反而选择大量喷那种浓烈的香水来掩盖装修味。”
两种刺激叠加，就会诱发迟发性过敏。刚搬进新家还没什么变化，可时间一长，加上向那段时间郁郁寡欢，也不怎么出门，一早起床洗漱照着镜子，发现脸上冒出发炎似的痘，他起初并没太在意，想着涂点药就好，可后来，脖颈、手臂皮肤时不时发痒，就那还以为是换了环境的不适应，毕竟当年刚搬来伦敦就有过水土不服的症状。知道再后来，才隐约察觉房间里那层可以厚重的香水味底下，掩藏着装修材料闷出来的淡异味，是挥发性刺激物混着香氛，一起诱发了过敏。
“等我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因为痘痘还在继续冒出，给我爸也吓了一跳，找当地有名的医生来给我看看，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得在脸上抹那种墨绿色的药膏，倒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反而有些草木的淡淡苦涩，冰冰凉凉还挺舒服的。”
他还说，脖子胳膊比脸好得快，但脸也是出门见人很重要的东西啊！
“后来我就又搬走了，来到了这附近。”
向满还说了他当时很可笑的想法，以为又是青春痘复发，可谁都21了还长青春痘啊？！更何况都已经好几年没出现过了。
他说的这些，时今宥是知道一点点的，但也仅限于知道他过敏，原来不是当时在ins上的敷衍。
“青春痘，你还长过青春痘？”最后顺口一提的一句带动了他的好奇心。
“是啊，不过其实也算不上正宗青春痘吧，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那会儿青春期正发育，班里不少人都长了，而我的痘痘也恰好赶在那段时间。”
“所以最终是因为什么导致的？”时今宥问。
“是因为水质，”向满说，“我……我初中那地方，水质时好时坏，差的话正好被我赶上，长期使用对身体不好。”
“所以也是你爸爸带你去治疗的？”时今宥已经留意到了什么。
向满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嗯。”
时今宥又突然问他：“诶？你长痘痘是什么样的？有照片吗？”
·
这倒让向满意想不到，毕竟谁愿意看另一个人最丑的样子啊？
于是他带着玩笑试探：“你不会是想嘲笑我吧……？”
纵使没打算笑笑的时今宥，听他这话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摇头：“没，就是比较好奇。”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其实就是我现在的脸再多加幻想……”嘴里的小声嘟囔听不出一点抱怨，同时手上已经解锁了手机翻找相册。
“你可不要被吓到啊。”他善意提醒，并将屏幕面向时今宥。
不知是特意找好的角度，还真是打开相机的随意自拍，照片里的人漫不经心中看不出丝毫关于死角的诟病，的确，就和向满讲的一样，脖子和脸颊都有明显的过敏症状。不过在时今宥眼前没停留太久，向满就划了过去。
“这张是胳膊，看起来没有脸上那么可怕。”
“脸上也不可怕的。”时今宥说，他甚至还觉得青涩，仿佛只能从这张20……哦不，向满已经21了，从这张21岁的照片窥见一个14.5岁的少年。
“这张抹了药膏，当时感觉很滑稽，就也拍了下来。”向满给时今宥看了新的照片。
其实后者心想，想看看圣诞节那一张，可这样就暴露了，他看过向满的ins发布内容。
滔滔不绝的分享欲一旦打来了话匣，便止也止不住。那些积压了六个月的被死死钳住的闲话，如同藏在硬壳里的果仁，从前无人撬动，一直闷在里面，此刻敞开心来，过往横在二人之间那层坚硬隔阂，顺着闲谈一点点崩开。就像胡桃匣子缓缓咬合，不至于粗暴，却稳稳撬开紧锁的外壳，让藏在里面柔软的心意终于得以显露。
向满又和他讲了个好笑的，那段时间不肯见人，过敏是其一，还有其二——他自己剪头发失败了！
“我就是纯闲着没事，想试试看嘛，结果就……”话不多说，直接给时今宥看照片。
确实比眼前看着短了许多，并非太过狗啃，就是有种反差的滑稽。
时今宥憋着笑，可又被向满下一秒说：“想笑就笑吧，我当时也哭笑了很久。”
他还提了嘴2月份趁学校的读书周回家过年的事儿，紧赶慢赶地重返伦敦又要埋头面对煎熬的毕业论文，他说过敏的痘痘到了一月才消失，给时今宥看一组相对满意的新年自拍，其实就是发在ins的那几张……跳脱的话题又来到，他1月23就过了生日，现在21又比时今宥大了一岁……慢慢说着，没有急着敲定什么，只是任由散落的细碎念头顺着对话流淌。长久僵持的僵局就此消解，一些没能说出口的惦念，终于从裂开的缝隙里，轻轻落了出来。
……
“你饿吗？要不要吃晚饭？”晚上六点，向满问他。
时今宥划着战损手机的手指停顿，抬头看着问话的人：“中午饭不是刚吃吗？”
结果一看时间，居然过了这么快。
如果再和他吃一顿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
“那我们吃什么，点外卖？”
向满却说，生病不宜吃外卖。
那还吃什么，时今宥想不到，因为现在这家里什么都没有。
可对方已经站起身，说：“你这不远处也有超市，我去买食材，要不先报一下想吃什么？”